第538章 处境艰难
这天,段书瑞一如既往地走在点卯的路上。
从承天门到衙门大门要经过一段窄巷,马车无法行驶,只能步行,他提着书箱,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最近案子倒是不多,但吏部铨选一结束,刑部就迎来一批新科进士。
这些进士大多出自名门望族,剩余几个是读书读出来的,认死理,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一帮愣头青。
偏偏他连续数年政绩考核优异,破获一箩筐案件,周南淮把“老带新”的美差交到了他头上。
一开始,段书瑞对他们还算耐心,就差没把刑侦知识嚼碎了灌到他们脑子里,但架不住有两个一根筋的新人,充分发挥“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跟在他身后,搅得他心烦。
他打小不爱说话,能手写的绝对不当面讲,一旦话说多了嗓子就会变得干哑,可惜他还不能不说。
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在得知一个消息后,爆发了。
“大人,不好了!”崔迪轻叩两下门,火急火燎地跑进来。
眼下两个愣头青还没来。段书瑞泡了一壶茶,正在悠闲地享受着摸鱼时光,陡然被人扰乱清静,脸色一黑。
“又怎么了?”
崔迪俯下身子,附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段书瑞越听越心惊,一番话下来只觉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崔迪算是他安插在户部的一条眼线,多亏了此人,他才能及时把控老宅的信息。
“你是说……那间宅子会被分配给官员住?那名官员两月后便会进京?”
“这事还能有假?属下无意听到户部尚书与人闲聊,说的就是这件事。”
已经查封了的宅子,怎么能再次分配呢?究竟是谁是谁能让圣人破例?
第二天,段书瑞写的奏折送到懿宗面前,后者大手一挥,宣他到延英殿面圣。
“爱卿这次来,所为何事啊?”
“陛下,臣有一事不解,想向陛下了解一下情况。”
懿宗掀袍在龙椅上坐下,眉头一挑,“爱卿有何事不解啊?”
“大理寺从一间宅子里搜寻出火药,十日前我带人去查封了那间宅子……臣这几日听到风声,说陛下打算将那间宅子分配给其他官员住,不知是否有此事。”
他一边说,一边偷瞧皇帝的脸色。
懿宗抚了抚胡子,眼里跳动着审视的光芒,须臾,他负手走下高台,径直来到段书瑞面前。
“段卿似乎对宅子的事格外上心,这是何故?”
段书瑞没有答话,把头又往下低了些。
“是嫌现在住的地方不够大,还是嫌宅子不够多?你若是想买房置业,朕大可以给你再批一间宅子,只是这间宅子,你就不要想了。”
段书瑞悚然一惊,他刚想说些什么,眼角余光瞟到懿宗正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神色颇为不耐,他知道这是对话中止的信号。
“是,容臣先行告退。”
回程的路上,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下颚紧绷,眸光像淬了冰的刀子。
看来他想得还是过于简单,以为宅子查封后,就可以慢慢考虑下一步动向,如此看来,时间真是不等人。
一旦财产被籍没,该宅子的性质就从“私宅”转变为“官宅”,其所有权归国家所有。
成为官宅后,这间宅子可能被分配给其他官员住,或者由国家另行处置。
那么,他该如何夺回宅子呢?
一时之间,深沉的绝望包裹住他,他只觉得双脚像陷入流沙,他挣扎得越快,沙子塌落的速度越快,黄沙已经埋没了他大半截身子。
眼下这个情况,他该如何破局呢……
还没等他理出个思路来,两个进士远远看见他进来,殷勤地围上来,叫道:“大人,您回来了!”
“大人,我方才看书,有一个案例不明白,您能……”
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看到两人清澈的眼神,段书瑞怒极反笑,一手一个,把人半推半拉带进自己的公署。
“伯宣,看到那边的茶壶没,里面都是茶锈,去把它洗干净,洗不干净不要来见我。”
“行远,你字写得好,把那本《洗冤集》抄一遍,抄书时要心无旁骛,抄不完的话给我带回家抄,限你五日之内必须抄完。”
“大人,为何五日之内就要抄完啊?”
因为五天后他就要还书了,难不成仗着官位高就可以霸占藏书阁的孤籍吗?
“你以为我是光让你抄书?你一边抄一边记,对你未来办案有好处。”
将两人支走,段书瑞只觉得心累,往公廨走去。
周南淮一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两个进士一个坐在马扎上,拿着一块绢布,埋头清洗茶壶;一个坐在桌案后,聚精会神地抄着什么。两人都很投入,完全没注意到他进来。
他轻轻点头,看来段书瑞带人确实有一套,不愧是当过儒师的人。
“怎么只看到你们两人,段修竹去哪儿了?”
两人手忙脚乱地行礼,对视一眼,嗫嚅道:“大人说他身体不适,去后院休息了。”
听到这话,周南淮神色微变,眉心的褶皱更深了些。
他不发一言,向公廨走去。
段书瑞正躺在床上,半梦半醒之际,乍一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赶忙闭眼装睡。
敢直接闯入公廨,不敲门就进屋的,除了周南淮,还能有谁?
自从拜眼前这位为座师后,段书瑞一改往日冷淡的性子,逢年过节必上门送礼,每月还会抽一天去周府,陪周南淮下棋。
尽管从周南淮面上看不出什么端倪,但周府管事偷偷告诉段书瑞,得知他要来,周南淮头一天饭都会多吃一碗,还安排他去采买上好的茶叶。
念及周南淮对他的帮助,段书瑞心里说不出的感动,有心想维护好这一段关系。
周南淮走到床前,在床边坐下。
“你是哪里不舒服,太医院离这里不远,需要叫太医来看看吗?”
段书瑞费劲睁开眼,翻了个身,可怜巴巴地盯着周南淮。
“足足休息了一个月,还没把身子骨养好?”周南淮斜眼望他。
“伤筋动骨一百天,恩师,弟子这伤才休养几日啊。”
周南淮瞧出他有装病的嫌疑,颇有几分恼怒,但想到之前在树林里发现他时,他身上狰狞的伤疤,苍白的唇色,到底没忍心苛责他。
“说吧,你又有什么想法?是想多放几天假,还是想多涨点俸禄?”
段书瑞一时无语,抬眼看着他,眼里蕴满凄楚,叫人大起恻隐之心。
“恩师,如今只有您能帮我……”
他的尾音带着些微沙哑,像是拂过人心弦的钝刀,叫人不自觉的心软。
周南淮叹了一口气,眯起眼,一脸严肃地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一方面,他十分关心他的身体状况;另一方面,他是真担心眼前这人撂挑子不干,毕竟他们家早已实现财务自由。
刑部里混吃等死的人不少,少了一名心腹大将,办事的效率会大打折扣。
“你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与我听,我才能看能不能帮你,该怎么帮。”
段书瑞靠在床上,将宅子被查封后诸多事宜和他说了,略去过往不谈。
周南淮早就对他做过背调,他又何必多言?
周南淮凝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一想到眼前这人命运多舛,经历过大风大浪,还能坚守本心、秉公办案,周南淮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张庭被弹劾,张家大势已去,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其势力依然不可小觑。”
“依我看,不如直接按流程走,圣人那边由我替你擀旋。”
段书瑞在脑海中咀嚼着他的话,试探着问道:“您的意思是……”
“但此事你不能参与,不管是提审还是复核阶段,你必须要将自己摘除出去。你身份特殊,需要避嫌。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可是,我不知道……”
周南淮淡然一笑,伸手拍了拍他膝头。
“我知你行事谨慎,凡事都喜欢做好万全的准备,可哪能事事都如你的愿?”
段书瑞看着他,神情专注。
“既然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不管用什么方法,把你失去的全部拿回来,别让那些跳梁小丑嚣张太久。”
周南淮凑到他耳边,声音陡然转寒。
段书瑞望着他那双深沉似海的眼,灵台顿时一清,明白他话中的含义。
他心头一热,准备起来行礼,被人按着肩膀塞回被子里。
“你好好休息吧,你这黑眼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了你。那两个新人也不用你带了……下午我再来,希望能看到你精神抖擞的模样,能做到吗?”
“是,师父!”
他眼神亮亮的,嘴角噙着笑意,让人看了心情不自觉的变好。
不知周南淮用了什么法子,圣人最终松了口,同意重新考虑宅子的分配问题。
没过多久,长安县县令受理了一起案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