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醉梦前尘
酒壶很快见底了,菜盘也空了。
周大娘借着昏暗的灯光,端详着段书瑞的面容,良久,发出一句感慨:“像、太像了……”
段书瑞没喝醉,但一时之间接收到太多信息,头脑晕乎乎的。
他眯着一双凤眼,迷糊道:“大娘,您是不是喝多了?”
“你的眼睛,和你的母亲真的很像。”
一阵风吹来,他不禁打了个激灵,勉强找回些思绪。
邱伯打了个酒嗝儿,拍了拍段书瑞的肩头,目光里颇涉遐思。
“大人,您的母亲,那可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她每次上街,不知有多少男人为她侧目!”
您知道的这么清楚,保不齐您也是其中一个啊!
段书瑞默默在心里吐槽,碍于周大娘在场,没好意思直接说,只得端起酒杯和邱伯碰杯。
“既然如此,她当年为何会看上我父亲呢?”
“嘿嘿,好问题!您的父亲,嘿嘿……您可别小瞧了您的父亲,他虽然只是个木匠,可和普通的木匠那是两码事!他会做妆箧还会做木窗……”
周大娘附和道:“我还没见过他不会做的呢!”
段书瑞甩了甩头,清凉的夜风吹得他头脑清醒了些。
那些被他丢失了将近二十年的记忆,在这一句轻巧的话中如开闸泄洪。
他想起来了。
想起母亲一手推着原木制成的摇摇床,一手摇着拨浪鼓,哼唱着童谣,哄他入睡;想起父亲坐在院子里,地上堆积了一堆木屑,他好像在用木头雕刻什么东西。
没过多久,答案在他生辰那日揭晓——那是一把木头匕首,刀柄上还刻着他的名字。
难怪自己从小动手能力就强,来到这边也是如此……想来是一种遗传。
数年前,鱼幼薇在林间游玩,不小心扭伤了脚,嚎啕大哭。他为了哄人开心,随手摘了片竹叶,没多久就编好了一只竹蟋蟀。
云烟小筑的屋顶漏了,也是他去修的。
见段书瑞没有追问太多细节,二老都松了一口气,谁知这口气还没松到底,耳边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
“那后来……官府有找到他们的遗体吗?”
在大理寺任职多年,他跑过无数个案发现场,知道火灾发生后的现场是最惨不忍睹的。
眼下问出这个问题,无非是心里还存有一丝侥幸,希望得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他们被烧得面目全非,听说横梁倒下来时,段郎护住了兰娘,他们……”
周大娘说不下去了,指尖死死绞着衣摆,破碎的呜咽从喉间溢出。
她回想起数年前的一幕。
兰娘戴着帷帽来看她,临走时,留下一双小巧精致的虎头鞋。
周大娘双眼放光,捧着虎头鞋不肯撒手。
“兰娘,这对虎头鞋多可爱啊,你干嘛不自己拿给他?”
“这孩子脾气倔,和我闹了别扭,正在气头上呢。”兰娘美丽的眼里满是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再说了,他现在长大了,也长高了,这双鞋他也穿不了……”
“好,等他来找大郎玩时,我偷偷拿给他。”
“大姐,还有一件事……”兰娘东张西望了一会儿,走过去将门窗都掩上,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她。
“这里面有两张凭帖,是我这些年的积蓄,钱不多,只是一点心意……我走了之后,希望您能帮我照顾阿瑞,他性子怪,请您多包涵。”
“你要去哪儿?是很远的地方吗?盘缠可带够了?”周大娘推拒不过,只得收了。
兰娘轻轻摇头,“到时候如果他问起来,想知道阿耶阿娘去哪儿了,您就说我们出了一趟远门,不知何时能回来。”
段书瑞唇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记起来了,发生火灾的那一天……
那天,母亲一反常态,寻了个由头痛打他一顿,他气急了,早饭都没吃就跑出去,在外面躲到晌午,才不情不愿地往回走。
他看到火焰吞噬了房屋,不顾一切地想跑过去,后脑却挨了重重一击。
他是在周大郎的卧室中醒来的。
现在想来,他那聪明的母亲可能早有预料,猜到有人会来寻仇,这才故意把他支走?
而他最后和母亲说的一句话,是“我讨厌你”。
一股难以名状的心痛,自心底深处翻涌而出,他抬起手,轻轻按住胸口,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的心好痛。
段书瑞撑住扶手,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向门口走去。
他心口堵得难受,心脏疼得几乎要痉挛,他需要找到一个出口……
他终于明白,周大娘为什么一直不肯告诉他真相,邱伯为什么会说“知道真相后,会过得没有以前那么好”……
他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天边云卷云舒……他总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人。
其实他的父母一直都在,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默默守护他。
他是这个世界上,得到过最多无声守护的人。
眼见他已经取下门闩,穿杨冲过去,一把扣住他的脉门,用力把他拖回来。
他的眼圈红了,声音也在颤抖。
“公子,您要振作啊……”
“属下听别人说过,去世的人会化作天上的星宿,继续守护着还留在世上的亲人。”
段书瑞满脸茫然,眼神空洞地看着他,“你是说……我不是一个人?”
“当然不是,以前有父母、周大娘他们陪着您,现在有鱼娘子,我,还有崔公子他们……”
“您以后的路,只会越走越坦荡,身边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啜泣声响起,声音如雨点砸在屋檐,越来越大,段书瑞回过神,发现鱼幼薇已经哭成了泪人。
她眼圈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五官皱成一团。
看上去更像兔子了。
他暗叹一声,递上手帕,顺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
“拜托,我还没哭呢,你就先哭了。我胸口现在还疼着呢,要不你来哄哄我?”
鱼幼薇止住哭声,有一下没一下的抽动鼻子。她扑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腰,把眼泪鼻涕都蹭在他前襟上。
“放心,你跟了我,我会对你好的。”
段书瑞:“……”
奇怪,这不是男子对女子深情表白时才会说的话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段书瑞搂住怀里的人,不知想到什么,悠悠叹了一口气。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我是从现代来到这里的吧?”
“嗯?”
鱼幼薇从他怀里抬起头,注意力成功被转移。
“其实,我一直以为自己的降生,是不被祝福的。”
“怀我的时候,母亲还在上班,没过多久就要评职称了,周围朋友都劝她把孩子拿掉……她思考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留下我。”
他本来以为鱼幼薇会唏嘘,会感慨,岂料她直起身子,眼里闪过一丝凶狠。
“这是谁告诉你的?我敢肯定,一定不是你母亲本人!”
段书瑞被她问住了。
的确不是,怎么可能是他亲娘?她做不出这样缺德的事。
是他奶奶告诉他的,在一个放学后的下午。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正趴在桌子前写作业,桌上还有半杯水。
后来,他寻了个时机,找林蓉求证。当他原封不动地把原话传达给林蓉后,她切菜的手霎时顿住。
“这是谁告诉你的?”
“是奶奶说的。”
他假装回屋,偷偷躲在沙发上,端详着厨房的动静。
一向坚强的母亲,扶着灶台缓缓蹲下,蜷缩成一小团,哭得肩膀都在颤抖。
之后又像没事的人一样,继续给他做饭。
年岁渐长,他逐渐明白了一些事。
是父亲那边的老一辈,在挑拨他和母亲的关系,想联合他一起孤立母亲。
而他没有让他们如愿,他心里自有一杆秤。
“人心才是这世界上最恶毒的东西。”
鱼幼薇皱起眉头,须臾,伸手捧住他的脸。
屋里没有点灯,四周一片静寂,他们身后有一扇窗,从房间狭窄的窗,能看见天空,一轮明月高悬夜空。
她在黑暗中凝望他,月华落在她侧脸,照亮了那抹微笑。
“我要感谢你的母亲,是她带你来到这个世界,是她让我遇到了你。”
段书瑞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她的眼神亮得惊人,唇角轻扬,似初绽的梨花染了晨露。
他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紧紧搂住她,像要把她揉进骨髓,化成身体的一部分。
段书瑞搂着人到床上躺下,他的胸口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的脊背。
他贴着她的耳朵,低声道:“我这样的人做了太多亏心事,死后怕是会下地狱。”
没办法和你团聚。
须臾,他听到回应,声音又低又浅,还带着笑。
“那我来地狱找你玩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