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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德卡莱序章番外之风遁麟迹(2)

  晨光漫过冰原的时候,林涣如同一缕真正的风,悄然脱离了军阵的轨迹。

   千岩军的营盘已在身后。戎昭的玄金阵盘依旧悬停在中军上空,清冷的光辉是她最后回望时看见的、这片死寂天地中唯一的秩序象征。她笑了笑,转身,飘向更北方那片被巨大冰川覆盖的广袤原野。

   她踏过万年不化的坚冰,足下未留半分痕迹;拂过嶙峋的冰棱,指尖带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含着微光的清风。她没有特定的方向,只是循着冰原下地脉微弱的、纯净的脉动前行,感受着这片土地深处依旧顽强搏动的生命力。

   冰原的寂静像一床厚重的绒毯,裹住一切声响。只有偶尔远处传来冰层崩裂的闷响,低沉悠长,像大地在梦中翻身。

   然后,她听见了歌声。

   很轻,很远,断断续续,像是从冰层深处渗出来的。调子古老,词句听不懂,但那旋律里有一种奇怪的力量——不是悲伤,也不是欢快,更像是有人在漫长的黑夜里,一遍一遍地唱,只为记住天亮是什么样子。

   涣涣循着歌声走去。

   绕过一座巨大的冰塔后,她看见了。

   一处冰壁前,坐着一位身着雪白长袍的女子。她背对着涣涣,一头银白的长发垂落腰际,发间生着一对晶莹剔透的鹿角,在极地的天光下流转着幽蓝的微光,像是月光凝结成的枝桠。她手中握着一根骨杖,杖头镶嵌着一块巨大的冰晶,此刻正随着歌声微微颤动。

   女子身边,围着几个孩子。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晶晶的,认真听着,偶尔跟着哼一句,跑调了,自己先咯咯笑起来。

   涣涣没有刻意隐藏身形,也没有刻意显露。她就站在冰塔的阴影里,静静听着。

   一曲终了。

   女子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极美的面孔,眉眼温润如远山含雪,却又透着一种说不清的苍凉,像是看过太多月升月落,听过太多风啸雪吟。那双眼睛,并非浑浊,而是深得不见底,仿佛藏着整片冰原的往事。

   她准确无误地望向涣涣藏身的方向,不是用看的,是用另一种方式——涣涣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扫过,轻柔,温和,像月光拂过水面。

   “远方的客人。”女子开口了,用的不是璃月语,也不是涣涣听过的任何一种语言,但话语中的意思却清晰地传进她心里,“站在冰里做什么?过来坐。”

   她拍了拍身边的冰面,动作自然得像招呼邻家的孩子。

   涣涣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隐身的光影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她深青色的劲装和清丽的面容。她从冰塔后走出来,踩着坚冰,一步一步走向那群人。

   孩子们看见她,先是愣住,然后发出小小的惊叹。一个扎着双辫的小女孩扯了扯女子的衣袖,小声说:“咏月使奶奶,她……她是从风里变出来的!”

   女子笑着拍拍她的手,目光落在涣涣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但更多的是好奇和温和。

   “霜月之子的人,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纯净的风了。”她说,“你是从璃月来的吧?那个有山有海的地方。”

   涣涣在她身边坐下。冰面很凉,但她不在意。

   “您怎么知道?”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不需要用眼睛看。”她说,“我能感觉到。你的风里带着山的味道,带着海的气息,还带着……一些很重的记忆。”

   她顿了顿,转过头,认真地看向涣涣。

   “那些记忆,压着你,但你背着它们,还在走。走得稳,走得轻。这不容易。”

   涣涣没有说话。

   “我叫爱依菈。”女子说,“霜月之子的初代咏月使。这几个小家伙,是我们部族的孩子,带他们出来认冰脉的。”

   她指了指远处若隐若现的冰蓝色纹路,那是冰层下地脉流动的痕迹。

   “认冰脉做什么?”涣涣问。

   爱依菈笑了,眼角的笑意温柔得像融化的雪。

   “活着。”她说,“哪里冰层厚,哪里野兽多,哪里冬天能挖到能吃的根茎——这些,都要靠认冰脉。老祖宗传下来的本事,虽然现在不如以前了,但能活下去,就是好的。”

   涣涣看着那几个孩子。他们正围在冰脉旁,用手指描摹那些纹路,小声争论着“这条是活脉”“那条是死的”。最小的那个男孩描着描着,突然抬起头,冲涣涣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笑得憨憨的。

   涣涣也笑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几块杏仁糖,递过去。

   孩子们愣了一下,看向爱依菈。爱依菈点点头,他们才欢呼着接过去,小心翼翼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然后眼睛都亮了。

   “甜的!”那个缺牙的小男孩喊,“咏月使奶奶,是甜的!”

   爱依菈看着他们,目光软得像月光。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涣涣。

   “你从很远的地方来。”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涣涣点点头。

   “那边在打仗。”爱依菈说,“我看见了。铁流一样的军队,悬在空中的光,还有你——你一直跟在后面,像影子一样。”

   涣涣没有否认。

   “你是来保护他们的?”爱依菈问。

   涣涣想了想,说:“是来看他们的。”

   爱依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握住涣涣的手腕。她的手纤细白皙,却带着一种岁月的温度,意外地温暖。

   “看,也是保护的一种。”她说,“被人看着,就不会被忘记。不被忘记,就还能回来。”

   涣涣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手腕的手。

   她想起浮舍。想起戎昭。想起那些她看着、却没能留住的人。

   “您说得对。”她轻声说。

   爱依菈松开手,拍了拍冰面。

   “这里冷,跟我们回去吧。”她说,“冰窟里暖和,有苔茶,有篝火。你走这么久,也该歇歇了。”

   她站起身,骨杖点在冰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起身时,头顶的鹿角在极光下划过一道幽蓝的弧光,像是月光本身在她发间流动。

   她对那些孩子喊:“收工啦!回家喝茶!”

   孩子们欢呼着跑过来,围在爱依菈身边,又好奇地看着涣涣。那个缺牙的小男孩跑过来,拉住涣涣的衣角,仰着脸问:“姐姐,你还会变出来吗?”

   涣涣低头看他。

   “会。”她说,“但姐姐现在想走进去。”

   小男孩认真想了想,点点头。

   “那也行。”他说,“走进去也能喝茶。”

   他拉着涣涣的衣角,走在前面,小短腿迈得飞快,一边走一边回头催:“姐姐快点,晚了茶就凉了!”

   涣涣跟着他,一步一步,踩在坚硬的冰面上,走向远处那冒着温暖炊烟的冰窟入口。

   爱依菈走在最前面,骨杖点在冰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她一边走,一边又哼起那首古老的歌谣。孩子们跟着哼,跑调的,跟上的,混在一起,飘散在冰原的风里。她头顶的鹿角在极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像是这片冰原上唯一不灭的灯。

   涣涣听着,忽然觉得,这片冰原,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冰窟里确实暖和。

   篝火烧得正旺,火光照得四壁的冰晶泛出暖橙色的光。爱依菈坐在篝火旁,用一只陶罐煮茶,里面不知加了什么,飘出的香气里带着薄荷的清冽和某种草本的甘甜。火光映在她脸上,给那双深邃的眼睛镀上一层暖色,头顶的鹿角在光影中轻轻晃动,像是活的一般。

   孩子们围着火堆坐成一圈,手里捧着木碗,小口小口地抿着茶。那个缺牙的小男孩坐在涣涣旁边,时不时偷偷看她一眼,然后飞快地低下头。

   “他叫阿廖沙。”爱依菈说,“他阿妈去年没了,阿爸在执灯人那边,很少回来。他就跟着我。”

   涣涣低头看他。

   阿廖沙抬起头,冲她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笑得憨憨的。

   “姐姐喝茶!”他把自己的木碗递过来,“我的给你喝!”

   涣涣摇摇头,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块杏仁糖,塞进他手里。

   阿廖沙看着糖,眼睛又亮了。

   “甜的!”他喊。

   其他孩子都笑起来。

   爱依菈把煮好的茶递给涣涣。茶汤微红,入口微苦,但咽下去后,回甘悠长,带着一股奇异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这是苔茶。”爱依菈说,“冰原上长的,冬天喝,能暖身子。”

   涣涣捧着木碗,看着火光,忽然问:“您刚才说,您是初代咏月使?”

   爱依菈点点头。火光在她眼底跳动,她头顶的鹿角映在冰壁上,投出长长的、温润的影子。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说,“那时候霜月之子还不叫霜月之子,我们还守着一些很老的规矩,做一些很蠢的事。”

   她顿了顿,火光在她眼中跳动。

   “后来我改了一些规矩,杀了一些人,又救了一些人。现在霜月之子变成了这个样子——穷,冷,但至少,没人再被逼着喝血了。”

   涣涣看着她。

   爱依菈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很淡的、看开了的平静。

   “人这一辈子,能做的不多。能让活着的人,活得好一点,就够了。”

   篝火噼啪作响。孩子们的笑声在冰窟里回荡。

   涣涣低头,看着木碗里自己的倒影。

   她想起很多事。层岩巨渊的烈火,浮舍最后的目光,戎昭背对着她站在军帐里的背影,还有那些她送走的人、没送走的人、再也见不到的人。

   “您说得对。”她说。

   爱依菈看着她,没有追问,没有安慰,只是把茶壶又往她这边推了推。

   “喝茶。”她说,“喝完这一壶,再想那些。”

   涣涣点点头,端起木碗,喝了一口。

   苦的。然后回甘。

   她在冰窟里坐了许久。喝茶,听孩子们唱歌,听爱依菈讲那些古老的、关于月亮和冰原的故事。

   等她走出冰窟的时候,外面已经是满天星斗。

   极光在头顶流淌,绿的,紫的,像绸缎在风中飘动。阿廖沙追出来,拉着她的衣角,仰着脸问:“姐姐,你还会来吗?”

   涣涣低头看他。

   她想起戎昭,想起军阵,想起那悬在空中的玄金阵盘。她该回去了。但她看着阿廖沙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不想那么快走。

   “会。”她说。

   阿廖沙咧嘴笑了,缺了颗门牙,笑得憨憨的。

   “那我等你!”他喊,“下次你来,我带你去认冰脉!我知道哪里冰最厚!”

   涣涣笑着点头。

   她转身,走进冰原的风里。

   走出去很远,她回头望。冰窟的入口处,一个小小的身影还站在那里,朝她挥手。他身边,那道修长的身影静静立着,头顶的鹿角在极光下流转着幽蓝的微光,像是这片冰原上永不熄灭的月亮。

   她抬起手,也挥了挥。

   然后她继续走。

   像一缕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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