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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塔序篇之 风与千纸鹤冒险之歌 其一

  那间屋子没有窗。

   一盏孤灯悬在头顶,把胡行知的影子钉在墙上,像一张被岁月揉皱的弓。案上三摞账册,左边是上月的收支,右边是下月的预算,中间那摞写着“待处理”——三个字是他亲手题上去的,彼时还有几分文人雅兴,如今只盼着一把火将它们烧个干净。

   墨汁在袖口洇开一小块,他懒得管。指尖的茧早已不是握剑磨出的那种,是握着狼毫,一页一页翻出来的。门外的脚步声,仪倌的,童子的,或者只是风。他分辨不出,也不想分辨。

   外头有人在放鞭炮。

   他怔了一下。什么日子?正月?还是哪家娶亲?他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已经很久没出过这扇门了。

   笔尖悬在账册上方,墨滴将落未落。

   “行知兄——”

   他手里的笔一顿。

   涣涣的声音。但涣涣不在屋里。

   他抬起头,四下看了看。灯光昏黄,影子沉沉。没人。

   “行知兄——”

   又一声。这次他听清了,声音是从案头那摞“待处理”里传出来的。他放下笔,开始翻。第一本,没有。第二本,没有。第三本,翻到中间——

   一只纸鹤从账册里扑棱棱地飞了出来。

   很小,淡青色,折痕精细,翅膀扇动时带着风元素的微光。它在他眼前绕了一圈,悬停,歪着小小的纸脑袋“看”着他。

   “行知兄——”纸鹤开口了,是涣涣的声音,软软的,尾音拖得有些长,“你三天没出过那间屋子了。我数过了。”

   胡行知愣在那里。

   他看着那只纸鹤,看着它在空中绕来绕去,忽然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想起自己也曾这样,用各种法子,叫过别人出来。叫过谁?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候的自己,还能走出去。

   纸鹤还在飞,不急不躁,绕着他转。

   他放下笔,站起身。膝盖咔了一声,太久没动了。

   门推开的时候,阳光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眼眶。他眯起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院子里的光景。

   桂花树下,涣涣坐在石凳上。

   她今天穿着月白色的衫子,宽袖垂落,手里拿着一叠裁好的纸,正在折另一只纸鹤。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暖色。她低着头,折得很认真,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阿涣妹妹,”他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哑,“你就不能让我把账本算完吗?”

   涣涣没抬头。她把折好的那只纸鹤放在石桌上,和之前那只排成一排。两只纸鹤,翅膀挨着翅膀,像两只等了他很久的小鸟。

   “你是冒险家。”她说。

   他愣了一下。

   “……曾经是。”

   “曾经也是。”涣涣终于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鎏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狡黠的光,像只等着被撸的猫,“带我去玩。”

   他看着那两只纸鹤,又看看她。她嘴角弯着一点弧度,眼睛里亮晶晶的,睫毛上沾着一点阳光的碎屑。

   他忽然觉得,那三摞账册,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想去哪儿?”他问。

   涣涣站起来,拍拍衣摆。月白的衫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片云。

   “纳塔。”她说。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纳塔?”

   “嗯。”涣涣已经开始往门口走了,步子不紧不慢,“听说那边在重建,各部族都很热闹。我想去看看。”

   胡行知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

   三天没出门的疲惫,账本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数字,外头那些和他无关的鞭炮声——忽然都变得轻了。

   他笑了。

   “等等我!”他追上去,“好歹让我换身衣服吧!”

   涣涣头也不回,只是抬起手,晃了晃手里那只还没折完的纸鹤。

   “边走边折。”她说。

   北上的路从璃月港开始。

   官道两旁,新种的树苗已经有手臂粗细,风过时沙沙作响。胡行知走在前头,涣涣跟在后头。他不时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这习惯不知是哪年养成的,只知道改不掉了。

   走了半日,他忽然发现——她不是一直跟在后面。

   她会在路边停下来,看一株开得正盛的野花。会蹲下去,用手指拨弄溪水里的石子。会仰起头,追着一只路过的鸟,看很久。

   他站在前面等着,看她做完这些,才小跑着跟上来。

   “你以前也这样?”他问。

   涣涣想了想,点点头。

   “那时候谁等你?”

   她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

   他忽然明白了。

   以前没人等。

   沉玉谷的茶田到了。

   茶树一排排地立着,老桩上还留着焦痕,像一道道不会说话的疤。但新枝已经从焦痕旁边长出来,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颤。

   涣涣停下来。

   田里有个人,正在给茶树浇水。他只有一只手。另一只袖管空荡荡的,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老农抬起头,看见他们,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怨,只有一种很淡的、看开了的平静。眼角皱纹很深,像被什么东西刻过。

   “外乡人?”老农问。

   “往璃月港的。”胡行知说,“路过。”

   老农点点头,继续浇水。那只独手握着的木瓢,舀水、倾倒,动作很稳。

   涣涣从袖子里摸出两块杏仁糖,放在田埂上。

   老农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两块糖,又抬起头看看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涣涣没等他说话,转身继续走。

   胡行知跟上她。走出很远,他才轻声问:“你怎么知道他要糖?”

   涣涣没回答。

   风从茶田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土腥味,还有新茶的清香。胡行知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她不是知道。她是看见了。

   继续往北,过了层岩巨渊的余脉,就进了枫丹的地界。

   山势渐缓,水多了起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草木腐烂又新生的味道,和璃月的干燥全然不同。

   但灾变的痕迹,还在。

   路边有废弃的村庄。房子塌了半边,野草从墙缝里钻出来,爬满了石阶。门板歪斜着,上面的铜环已经锈成褐色的疙瘩。

   涣涣停下来,看着那些废墟。

   胡行知站在她身边,没说话。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层岩巨渊。那些回不来的人。那些还在这里、但已经不在了的人。

   远处有炊烟升起来。

   细细的一缕,在灰蓝的天幕上画出歪斜的线。有人在重建。有人在活着。有人在塌了半边的房子旁边,重新支起了灶。

   涣涣看了那炊烟很久。

   然后她继续走。

   从枫丹边境折向西,进了须弥。

   地形开始变了。绿色越来越少,黄色越来越多。最后,只剩下无边的沙漠。

   沙子是黄的,天是黄的,连风都是黄的。太阳挂在天上,又大又白,晒得人头皮发紧。

   魔物在沙丘间游荡。

   有的丘丘人,眼睛泛着诡异的红光——那是被污染过的痕迹。有的深渊法师,举着法杖,在沙丘顶上巡逻,像一群秃鹫。

   胡行知走在涣涣前面,手按在剑柄上。他不说话,但他的位置,永远挡在她和那些魔物之间。

   偶尔有商队路过。

   驼铃声叮叮当当的,从沙丘后面转出来,又消失在另一座沙丘后面。那些商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硬撑着,不让自己垮掉的表情。他们看一眼胡行知和涣涣,点点头,继续赶路。

   没有人问“你们去哪”。

   因为都知道,活着就要走。

   胡行知走在前面,风沙打在脸上,生疼。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走过这样的路。那时候年轻,什么都敢闯,觉得这天下没有到不了的地方。

   现在呢?

   现在他身后跟着一个人,需要他挡在前面的人。他不敢再像从前那样,什么都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他得看着路,看着魔物,看着她有没有跟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

   涣涣跟在后面,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风沙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但她走得很稳,一步也没有落下。

   他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傍晚的时候,他们追上一个商队。

   商队的人正在扎营,围着篝火煮茶。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狰狞。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疤也跟着弯,倒没那么吓人了。

   “两位从璃月来?”他递过来两碗茶,碗沿还沾着沙,“这方向,是去纳塔?”

   胡行知接过茶,点点头。

   “那边不太平。”男人说,指了指那道疤,“我这道,就是前年在纳塔边境挨的。深渊的玩意儿,砍完还冒黑烟。”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涣涣低头喝茶,没说话。

   男人也不在意,继续和胡行知聊。聊纳塔的路怎么走,哪条道最近,哪片区域现在还有魔物。胡行知一边听,一边往涣涣那边瞟。

   她喝完茶,从袖子里摸出纸,又开始折纸鹤。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折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男人看见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姑娘这是……给家里人折的?”

   涣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但那一瞬间,胡行知看见她眼底有一点光。

   他忽然想起那间没窗的屋子。想起那三摞账册。想起那些被他视为苦难的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碗。茶汤浑浊,泛着苦香。

   他没说话。

   穿过沙漠,终于到了纳塔的边缘。

   土地开始变红。不是枫叶那种红,是铁锈一样的、被火烧过的红。远处有山,山的轮廓像被刀削过,棱角分明。

   空气里有一股焦土的味道,还有草木灰,还有一点点——新的、正在生长的东西的气息。

   涣涣站在沙丘顶上,看着那片红色土地。

   胡行知站在她身边。

   “到了。”她说。

   他点点头。

   风吹过来,带着纳塔的气息。他的衣袍被吹得往后飘,但他的脚稳稳地踩在沙子里。

   远处有炊烟升起来。有好几缕,细细的,歪歪斜斜的,飘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重建。有人在活着。有人在硬撑着,往前走。

   涣涣看着那些炊烟,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从袖子里摸出那只还没折完的纸鹤。

   风把纸页吹得哗啦啦响,她用指尖按住,继续折。

   胡行知站在旁边,看着她折。

   他忽然想起路上见过的那些人——沉玉谷的独臂老农,枫丹边境废墟旁升起的炊烟,须弥沙漠里那些还在走的商队。他们脸上都有同一种东西,那种“熬过来”的表情。

   他想起商队领队说那道疤时的语气。

   想起他递茶过来的那只手,手指粗粝,但很稳。

   他想起涣涣折纸鹤时,火光映在她脸上的样子。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红色的土地,沉默了很久。

   涣涣折完那只纸鹤,收进袖子里。

   “走吧。”她说。

   他没动。

   “阿涣。”

   涣涣回过头,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想说,谢谢你叫我出来。

   他想说,路上那些人,我记住了。

   他想说,回去以后,那间屋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但他说不出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涣涣也看着他。

   风从纳塔那边吹过来,带着焦土和草木灰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新的、正在生长的东西的气息。

   她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等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我没事。”

   涣涣看着他,等他说完。

   “就是……透了口气。”

   她点点头。

   “那就走吧。”

   他跟上她。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进那片红色的土地里。

   他没再说谢谢。

   她也没说不用谢。

   有些话,不用说。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涣。”

   “嗯?”

   “你折那么多纸鹤,回去还要用?”

   涣涣没回头。

   “嗯。”

   “用多久?”

   她想了想。

   “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我也折几只。”

   涣涣的脚步顿了顿。

   他没看见她的表情。但风把他那句话吹进她耳朵里:

   “边走边折。”

   她低下头,继续走。

   嘴角弯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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