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简陋的小房间中，我醒来了。

　　 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张小小的方桌子，就这样摆在我的床头。

　　 它和整个房间的风格都一样，是那样的简陋。平视木桌腿，上面还有着因为潮湿天气而形成的黑斑。

　　 我用力直起身，从坚硬冰冷的床板上爬起，手掌心便立刻感到阵阵寒意，身体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好冷！”

　　 我的身上披着一件粗布厚实的工装夹克，夹克的码数很大，能够罩住我绝大部分的身体。

　　 可是，对于一个六、七岁不到，身子骨都还未完全发育的孩童来说，就算是一点点的漏风，也会让四肢感到凉意。

　　 妈妈并不在房间里，尽管现在才早上六点不到，但她依旧还在干着替工厂搬运货物的活计。

　　 自从爸爸因为矿石病离开后，妈妈就变得很忙，一天要打好几份工。从晚上一直干到早上六点多，才能休息上那么三四个小时四。

　　 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就交不上房租、交不上税款...虽然我们已经从租住的联排房搬到这里，可是依旧要交很多钱。

　　 光靠爸爸的那点赔偿金，支撑不了多久。我听说，如果交不上税款，我们就不能待在城市里了，只能去扩荒地当拓荒者。

　　 之前隔壁的小汤姆一家就是如此，因为工厂机器的老化，他的父母都患上了矿石病，保险公司的赔偿只有一点，不到一周他们全家就消失了。

　　 当时爸爸就在门口看着催债的人敲汤姆家的门，看了好久，然后回来的时候脸上止不住的后怕。

　　 可是过了没多久...他也消失了...

　　 啊。

　　 我干嘛要想那么多？想这些没有意义。我要赶快长大，长大了才能帮上妈妈的忙，我们才不会被赶到扩荒地...

　　 “嘎吱——”

　　 那扇螺丝脱臼、页面卡帝的门被推开了，寒气顺着小缝隙往里涌，是妈妈回来了。

　　 “小提，你怎么醒了？今天醒的好早...”

　　 穿着粘着各类机油工服的萨卡兹女人匆匆把门关上，疲惫的面容中涌起丝诧异，但她很快看见了我身上散脱的马甲，语气顿时落到尘埃里：

　　 “...啊，是...降温了，对不起，对不起啊...我忘了，我昨天出门的时候忘记了...”

　　 她的语气很慌乱，可就连这份慌乱也带着疲惫。她快步上前，伸手将我的脑袋揽进怀里，将我的身体抱进怀里。

　　 妈妈有些粗糙的手捧着我的脸，以前冬天，她也会这样戴着手套搓我的脸，但这一次没有——也许是怕那些茧子磨伤我。

　　 “抱歉，妈妈忘记了，都是妈妈的错。”

　　 妈妈一边这样说着，一边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同样老旧的毛线衣，从头往下给我套在了身上。

　　 那是她出门做工的时候才会穿的，现在我看见，在单薄破旧的衬衫下，她的肩膀上有几道已经凝固的血痕。

　　 她低下头，我看见原本柔润的蓝发已经枯槁，我看见原本圆润的鼻梁已经下塌，我看见原本干净的眼袋已经黑肿...

　　 她捧着我的脸，用饱经折磨的身体挤出最后一点温度。我知道，妈妈很爱我。爸爸死后，她活得更加竭力，却从未恨过我。

　　 两颗留有余温的盐水煮土豆是今天的早餐，妈妈用刀将它们切开成片，夹在干面包里，让我就着唯一的瘤奶一起吃。

　　 我们坐在小桌子旁，我低头吃着这顿干硬的早餐，妈妈看着我，看了好久好久，久到我都以为她睡着了，想要将身上的毛衣给她盖上时——

　　 妈妈哭了，眼角挤出的一点泪水，顺着冻裂的脸颊滑下。

　　 我吓到了，急忙上前抱住她，用手去擦那些冰冷的小东西。可是它们止不住，到后来妈妈抱着我，将脸埋在那夹克里。

　　 “妈妈，别哭。”

　　 “小提，提斯娜，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妈妈爱你，妈妈舍不得你，妈妈不想离开你...”

　　 “我知道，妈妈，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我坚定地安慰她，除此之外，我做不到别的事。我只有许诺，许诺空头支票，才能令她不再落泪。

　　 我只能做到这个，我会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一起去面对一切，面对一切残酷的事，面对死亡。

　　 我们来到了拓荒地，开始了漫长的劳作。

　　 那是一次地底试爆，涌出的源石虫用酸液伤到了妈妈。我看着妈妈痛苦的表情，最后决定向那个莱茵生命的主任求救。

　　 幸运的是，她不知看中了我哪里的才能，决定帮助我们。妈妈的伤治好了，我和妈妈也有机会回到特里蒙。

　　 在那位莱茵生命主任的帮助下，我继续学业，考进了特里蒙科技大学，成为了另一个女妖主任的副手。

　　 在经历了那么多挫折后，我和妈妈终于获得了稳定的生活。

　　 我们一起度过了很长的时间，两年，五年，十年...直到妈妈变老，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我辞掉了莱茵生命的工作，在接下来的时间中，认真的陪伴着她，呆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变老，每天都在睡觉，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就像她看着我。我心中想，这是我的约定，陪伴妈妈直到死去...直到死去...也要在一起。

　　 我是这样想的。

　　 但是妈妈突然呼唤了我一句：“小提。”

　　 “妈妈？你醒过来了！”

　　 我惊讶的看着她，此时她靠在床边，眼神柔和慈祥，没有一点迟暮的倦意，就那样看着我。

　　 “小提。”

　　 她说道：“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做我的女儿，谢谢你愿意陪伴我这么久。真的，谢谢你。”

　　 我心中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可是没等我说些什么，妈妈先捧起了我的手，紧接着将我拉到她的怀中。

　　 她的怀抱依旧温暖，美好，如我所期望的那般。

　　 “对不起啊，小提，就这样强行将你留在我的身边，自私的浪费了你那么多的时间。”

　　 “您在说什么？”

　　 我感觉到眼眶一阵模糊：“别再说了...”

　　 “对不起，关于这些，这些未来妈妈都一无所知。我唯一知晓的是，在你最无助的时候，没有和你在一起。”

　　 妈妈抚摸着我的头，紧紧的将我搂在怀中。可是，我却感觉一切都变得越来越轻，也变得越来越虚假。

　　 “小提，能再次见到你，妈妈真的真的很开心，也真的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看着你长大。”

　　 “那个替妈妈拯救了你的人，我也很想见见他。妈妈很开心，也很贪心。想知道你的一切，想知道你会怎么样，想知道你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但是正因为我爱着你，正因为我是你妈妈，我深深的爱着你，所以我不能遵守和你的承诺。”

　　 “我不能自私的把你留在这里。”

　　 “离开这里吧，小提。醒过来，你一定要回到现实世界。”

　　 “除了我这个不称职的妈妈之外，还有人在等待你醒来。”

　　 世界越来越轻，我的泪水也越来越多。妈妈松开了抱紧我的双臂，最后将我映在她的眼中后，用力一推。

　　 我知道，自己该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