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我见过去(中)
“学医?”
我放下茶杯,微微皱起眉头。
“对啊。”
坐在我对面,留着单辫、柔顺长发一直拖到桌面的兄长轻轻转着手中的银匙,语气随意,就像是在谈论‘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的魔王殿下啊,族群在上,他(优雅的血魔语)混沌的大脑终于被那些繁杂而又无用的政务彻底搅碎了吗?
几条孩子们的触手将‘糖块’端了上来,兄长伸手捏起两块,放在掌心中掂了掂,随后将一块丢放了我的杯中。
那是特制凝固血浆,是血魔的甜品。不过我不喜欢,我喜欢新鲜的,但是他喜欢,还总是推荐我尝试。
“你也知道的。”
他扣着茶杯,表情享受:“我们刚刚打赢战争,除去那些烦人的政务,还有个我暂时解决不了的问题...嗯,我们没有医生。”
“准确来说,没有一个像样的医生。”
王庭们大多都有自己的巫术自愈体系,可是互通性较差,更不要说是那些普通的混血平民了。
有些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可是身体素质又好些的一直强撑着没死,只能想办法令其自愈...然后一切就交给概率了。
要是能活下来也还好,可要是死了,那他们不是白拼命了吗?
“卡兹戴尔没有医生是不行的,我需要一个能够管好病人的帮手。建立一个,嗯,医疗体系。”
原来是这样,我稍微能够理解了。可是,我还是有一些不理解的地方。
“为什么是我?”
听到我这么问,兄长的表情终于严肃了些,放下手中茶杯:“你毕竟是我的血亲,虽然年纪小了一点。有你替我表态,让那些顽固的家伙松口会更简单。”
这样啊...
“啊,还有,我听说血魔是天生的医者。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当闲散人员不如给卡兹戴尔多出点力。”
这家伙到底在说些什么呢?
还天生的医者,你怎么不叫我去打巨兽呢?
有没有搞错,血魔在外面是个什么名声,兄长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还有,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似乎是看出了我脸上的不情愿,兄长转而又叹了口气(真是流畅的变脸):“我知道不乐意,可是就当帮帮忙好吗?”
我本想拒绝,可是看见他捏眉心的动作,还是没有狠下心:“我只做尝试,并不保证成功。”
我知道他一直都想让同胞尝试其他的道路,虽然我不明白此举意义何在,可谁叫他是魔王呢?
“哇,你同意那就太好了。对了,斥候说有一头巨兽出现在了卡兹戴尔,你有空记得去解决一下吧...”
我立刻就后悔答应他了。
果然,他其实就是自己一个人上班心里难受,非要拖别人下水才舒服吧。
可话虽如此,作为一个守信用的人,我还是去学医了。嗯,就在卡兹戴尔划了个地盘,带着批新生的小血魔。
我认为,以我的天赋,一定能轻松解决困难...
...
“哎呦我chovy,你们(优雅的血魔语)的缝伤口给我缝好了啊!”
我正在批评一个血肉巫术不熟练的新手血魔,因为他极其糟糕的眼神和极其紧张的动作,那头温迪戈断裂的手掌被接反了。
如果不是我及时制止,那头温迪戈下辈子只能反着手握武器了。
我知道,现在的自己很不优雅,也完全不符合任何贵族的气质,但我实在是绷不住了。
我就想知道——
有人在面对数不清的医疗范本、数不清的病人和数不清的愚蠢学生时,还要强行保持法术精度,这样的人该怎么样才能不高血压呢?
尤其一些血脉纯度高的,为同胞治疗的时候总是治着治着就把牙齿露出来了。
我(优雅的血魔语)是血魔!不是那群胡子比头发还长的巫妖!你让我教人学医我教的明白吗!
每天两只眼时一睁,不是给那群生瓜蛋子搞规培,就是给那群没脑子的战士解释为什么要卧床静养,再不然就是应付兄长那愚蠢的探望...他只是想摸鱼吧!
但是,无法否认的是。虽然自从选择成为一个医生后,我连头发长了都没空去剪,可成效也是明显的。
我成为了继魔王之后,第二个被那些混血平民爱戴的血魔。有时候,那些被我治好的同胞会顺便给我带来些病情之外的东西——
一些他们自己制作的、血魔未曾尝试过的食物,一束不同于活玫瑰、会干枯的花朵,甚至还有一幅看上去毫无艺术美感的简笔画。
我的兄长还专门给那幅画取了个名字,叫‘希望时代的涂鸦’,呵,真是毫无意义,浪费时间。
这些孩子真是太闲了,有空画画,没空去练习如何成为合格的战士。有的时候,我甚至担心同胞会因此而软化,失去战斗的能力。
...
今天,兄长满脸神秘地传唤我,说要给我一个惊喜。
呵,又是在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我的时间很宝贵,倘若他不能给出合理的解释,那么我会让他知道医生罢工时的可怕。
“呀,你来了。”
侍卫推开房门后,我看见兄长朝我招手。
室内一片昏暗,不知道的。还以为没钱点灯。他就站在拉紧了的落地窗旁边,要不是血魔视觉敏锐,我差点没看见他。
兄长今天穿得格外正式,态度也很正式,比他成为魔王的那天还要更加正式,我感觉有点奇怪。
他不会想封我当将军,然后真的让我去讨伐巨兽吧?
看见我慢慢的后退,兄长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干嘛那么警惕,我保证,绝对没有给你加班的活。”
“那你让我来干嘛?帮你处理那些愚蠢的税收政务?”
“呃,如果可以的话...”
“再见。”
“喂,等等,今天是你的生日啊。”
生日?
我放慢了脚步,仔细回想一下,好像确实是有这么回事,但我早就忘记了。可是我还是不太信他,生日干嘛要在这里过?
“唉,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你的头发有多久没剪过了?”
兄长摇了摇头,他处理政务的桌子里取出了梳子和剪刀,示意我上前去:“来,难得的机会,我帮你吧。”
经过一段简易的梳理后,我的发型回归了原本的优雅卷,也血嗣仆从的帮助下换上了兄长为我准备的服装。
“好。”
兄长把我拉到窗户前左右打量了一下,看着我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很不错,完全可以见客了。”
“见客?”
什么意思?
我心中涌起阵不好的预感,刚想要扭头就跑,却被兄长拽住了手腕,然后他反手就将巨大的深红色窗帘也一并扯下,就像是给戏台拉开帷幕。
我想躲,但没躲掉。
光照进房间,驱散了黑暗。
紧接着传入我耳中的是,无数同胞声音汇聚成的海洋。
“医生——!”
“噢——!”
“是杜卡雷大人——!”
不知何时,外面已经聚满了混血的同胞们,他们此时正兴奋地望着我,大声为我欢呼着。
看着他们的笑容,我愣住了。
为我欢呼?
我...一个血魔?
一个以嗜血残忍而名声在外的血魔?
兄长将手按在我的肩上,在身后语气欣喜而又欣慰地解释道:“你真的做到了,你带领同胞走了另一条路,而且成功了。”
“你证明血魔并非只有一条道路可走。”
“我将任命你为新的血魔王庭之主,就在这里,在所有同胞的面前。”
所有人的声音都在为我欢呼。
“来吧,我们一起向所有人宣布。”
兄长拉着我的手,我们一起来到了台前,在所有人目光的注视下,他将我的手高高举起:
“从今天开始,杜卡雷将会代替我成为鲜血王庭的新君主。”
说罢,他笑着鼓起了掌:“恭喜。”
侍卫们也一并上前:“恭喜。”
被我治疗过的民众高兴地拍着手:“恭喜!”
其他的王庭之主们投来了敬佩的目光:“可喜可贺。”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这一刻,纵使是我,也因为晕乎的大脑而有些失态。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当然了。”
兄长笑着向我张开了双臂,似乎在邀请我和他来个肉麻拥抱。
在同胞们的簇拥下,一向内敛的我也忍不住向他伸出了手,我们就这样紧紧的拥抱在了一起。
“...”
“啊...”
“怎么了?”
“一切都是这样的温暖,包括您的眷顾,一如既往。”
“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噗嗤——
耳边的声音逐渐远去,喧闹的人群、温暖的阳光,都在消失。
只剩下我,以及被我用手刺穿了心脏、面带疑惑的兄长,而他的面容也在逐渐模糊,口中仍在呼唤着:“弟弟...你这是...做什么?”
那些血液很快失温变色,我看着掌心中那颗同样正在消失的心脏,一把捏碎,随后轻声说道:“我记得很清楚啊。”
我没有回答他,一个来自过去的幻影而已,难道还能自娱自乐的给我答案么?
百年前,我同样是在那么多同胞的簇拥下,将您的心脏取出胸膛,揉碎、搅烂,然后成为新的血魔大君。
我记得清清楚楚。
兄长的幻影消失了,梦也醒了。
“您的心脏,我会好好收下。”
我低下头,透过金色的水波与过往对视,得到一丝生命涌起又落下的答复,灰色的眼眸中闪过猩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