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521 章 洞中炉火暖红颜

　　 （一）

　　 夜。深深的夜。

　　 锁阳城外的苍茫戈壁里，有一座不起眼的隐秘山洞。洞口被几丛沙棘与乱石掩住，若非有心人，绝难察觉。

　　 展明月揽着洪立艳，借着隐匿玄气，悄然没入洞中。洞内幽深，壁间有细泉渗流，在黑暗中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宛如夜的心脏在缓缓跳动。

　　 他将洪立艳轻轻放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又自包袱中取出一截松木，屈指一点，火苗自指端窜起，点燃了松木。

　　 火光大盛。

　　 橘红色的火苗腾跃而起，在洞壁上投下跳动不休的光影，将那股幽深的寒气一点点驱散。松木特有的清香混着烟火气，在洞中弥漫开来，暖融融的，与洞外的苍凉戈壁判若两个世界。

　　 洪立艳靠在岩壁边，脸色苍白，额角隐隐沁着冷汗。她被黄玉郎掳去多日，囚禁、惊吓、身心俱疲，又被那恶少以蛮力扭伤了脚踝，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此刻在火光下，她那张清丽的脸上透着病态的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楚楚可怜。

　　 展明月蹲下身，伸手握住她的脚踝，温声道：“伤得重么？”

　　 洪立艳脸颊微红，轻轻摇头：“不碍事…… 就是有些疼。”

　　 展明月手掌覆上她脚踝，一缕疗伤内力缓缓渡入，游走于淤肿之处。洪立艳只觉一股暖流自脚踝窜起，直达四肢百骸，那股钻心的疼，竟以极快的速度消了下去。

　　 “展公子……” 她低声道，“你为我做这些…… 我如何当得。”

　　 展明月望着她，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声音温软：

　　 “你为了我，一路从中原追到游魂关，又被那恶少掳到这等绝地。是我来晚了，让你受了这些苦。你且安心养伤，有我在，不会再有人伤你分毫。”

　　 洪立艳眼眶一红，垂下眼帘，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这一路，吃尽苦头，受尽惊吓，那些个囚禁的夜里，她一遍遍念着他的名字，只盼他平安，不敢奢望他能来救自己。却没想到，他竟真的一路追来，将她从那龙潭虎穴中生生救了出来。

　　 此刻，火光温暖，松香清冽，眼前之人眉眼温柔 —— 她只觉这一切，恍惚如一场梦。

　　 展明月伸手，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指尖温热，触及她冰凉的面庞，洪立艳身子微微一颤，却并未躲开。

　　 两人近在咫尺，呼吸可闻。火光跳跃，映得两人面庞都笼上一层朦胧的暖色。

　　 展明月望着她，眼底情意流动，缓缓低下头，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

　　 洪立艳浑身一震，脸颊霎时红透，却又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他。洞中松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两人相拥相依，肌肤相亲，在这苍凉的戈壁深处，竟有了一丝缠绵而温存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火光渐敛。

　　 展明月轻声道：“歇一歇罢。天亮后，我带你离开锁阳城地界，沿河返回游魂关。”

　　 洪立艳脸色绯红，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糯：“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洞外，月色如霜，戈壁寂寂。洞内，松火温暖，两人相依，一夜无话。

　　 （二）

　　 展明月与洪立艳山洞一番缠绵之时，整个锁阳城还笼罩在一片狼藉不堪、兵荒马乱之中。

　　 天色晦暗，云层低垂，锁阳山笼在一片惨淡的灰雾之中。

　　 锁阳山，是锁阳城外一座不高却幽深的孤山，山势嶙峋，怪石嶙峋，山腰间遍生古木，终年雾气缭绕，人迹罕至。

　　 这一日，一道身影踏着晨雾，独自拾级上山，正是锁阳城城主 ——黄飞虎。

　　 他一身锦袍，面容阴沉，眼中翻涌着滔天恨意。他那义子黄玉郎当众与野猪妖媾和的丑事，早已传遍锁阳城，沦为整个西凉的笑柄。身为城主，他颜面扫地，恨意蚀骨，却又查不出那作祟之人的半点踪迹。

　　 可他还记得 —— 他那恩师，鬼影教四大护法之一的星魂大师，曾无意中向他提起过一桩秘辛：这世间有一幅山水泼墨图，蕴含莫大神通，若能寻得此图，可逆转时空，令人回到过往某刻。

　　 若能回到义子与野猪妖媾和之前的那一夜…… 这一切奇耻大辱，便都能避开了！

　　 黄飞虎眼中闪过一抹疯狂之色，加快了脚步。

　　 锁阳山半腰，一座茅草小屋孤零零立于雾气之中。屋顶覆着枯草，墙壁斑驳，门楣之上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书三个褪色的字 ——卜卦门。

　　 黄飞虎推门而入。

　　 屋内昏暗，一名穿着宽大灰袍的老者正蜷在草席上打盹，浑身上下散发着浓郁的酒气。

　　 黄飞虎走到老者面前，将一只酒坛放在他身旁。那老者嗅到酒香，猛地翻身坐起，一把夺过酒坛，仰头痛饮，灌了满满一坛，方才心满意足地长出一口气。

　　 “卜卦先生。” 黄飞虎沉声道，“本座有事相求。”

　　 老者醉眼朦胧地扫了他一眼，摆摆手：“若是策算之事，莫要再提了。”

　　 黄飞虎声音一沉：“这个忙，你非帮不可。”

　　 老者坐直身子，冷冷看着黄飞虎：“你可知我卜卦门为何落得如今这般田地？就是算尽天机，触怒上苍，遭了天谴。你还要我再添一桩罪孽么？”

　　 黄飞虎沉声道：“最后一次。这一次之后，我不再来此。可以？”

　　 老者沉默良久，缓缓道：“什么事。”

　　 黄飞虎一字一顿：“山水泼墨图！”

　　 老者闻言，缓缓摇头：“你不用费心机了。那山水泼墨图，早已落入他人之手了。”

　　 黄飞虎眼瞳骤缩：“落入何人之手？！”

　　 老者淡声道：

　　 “我只知它已不在原处，至于落入谁手，我当真不知。此图蕴含惊天机缘，背后因果深重，我劝你莫要打它的主意。你那恩师星魂大师教你的逆转时空之法，更是逆天而行，强求不得。”

　　 黄飞虎神色一变，声音阴沉：“你是说…… 那图，寻不回来了？”

　　 老者叹息一声：

　　 “天机已乱，此图已启新劫。你黄飞虎，乃至整个锁阳城，怕是要有大祸了。听老朽一句，莫再执念，回去好生守着城池罢。”

　　 黄飞虎死死盯着老者，良久，终究冷哼一声，拂袖转身离去。

　　 茅屋内。

　　 老者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低声长叹：“逆天改命，谈何容易…… 这泼墨图一现，西凉怕是要血流成河了啊。”

　　 （三）

　　 西凉番邦的主城西凉城，藏着一座极少有人知晓的后殿。

　　 此地并非土木构筑，四壁是漆黑如墨的玄岩，殿中没有寻常灯火，只在高台两侧立着两排青铜灯柱。

　　 灯芯燃烧着幽蓝鬼火，光色飘忽不定，将整座大殿衬得阴森寒凉，寒意不是来自皮肉，而是直渗神魂深处。

　　 高台极高，一层一层向上绵延，顶端矗立一座巨大无匹的玄色神座。

　　 此神座隐在层层叠叠的黑雾之内！

　　 根本看不清端坐之人的身形样貌，唯有一道淡漠、缥缈的气息笼罩整座殿宇。这气息不属于凡俗人间，隐隐带着莫名威压，仿佛端坐其上的存在，本就不属于这一方下界天地。

　　 西凉元帅苏宝同一身鎏金战甲，甲胄之上还带着边关风沙，踏入殿内之时，竟然连呼吸都不敢放重。他一步步拾级而上，到高台之下，双膝跪地，额头贴于冰冷岩石，姿态无比恭谨。

　　 “属下苏宝同，叩见主上。”

　　 黑雾之中久久没有任何声响，殿内只剩下灰雾缓缓流动的微响，还有苏宝同沉稳却压抑的心跳。

　　 漫长的沉寂，几乎要压垮人的心神！

　　 许久，那黑雾之中才缓缓飘来一道声音，不高不低，却在殿中来回回荡，分不清来自何方，似远在星河之外，又仿佛就在耳畔：“你所求何事。”

　　 苏宝同心头一凛，沉声道：

　　 “展明月、孟星魂携大周一众高手驻守游魂关，展明月此人行事诡诈，剑法超凡，更有令狐无敌执掌镇关剑阵，单凭我西凉麾下将士，难以一举破关。属下恳请主上出手，赐下一缕分身，再派遣三名黑影杀手随同属下，大举征伐游魂关，一举踏平此关，长驱直入，攻入大周腹地！”

　　 话音落下，大殿再度陷入死寂。

　　 高台之上，黑雾翻涌，那些细碎星点忽明忽暗，仿佛这位主上正在推演茫茫天机，衡量这场征伐的得失。苏宝同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掌心沁出一层冷汗，静静等候裁决。

　　 片刻之后，那淡漠的声音再次响起：

　　 “游魂关，牵扯下界因果，展明月身负的机缘，本就扰乱此方天地秩序。吾本不欲轻易动用力量干预凡界纷争，只是这山河泼墨图现世，变数丛生，倒也不妨借你之手，搅动这一盘棋局。”

　　 黑雾轻轻一卷，一道斗笠黑袍的虚影缓缓自黑暗之中凝现，正是那踏天境层次的分身。

　　 虚影静静立于高台一侧，沉默不动，周身萦绕沉沉杀气！

　　 紧随其后！

　　 三道纤细漆黑的身影自殿侧阴影缓步走出，便是三名黑影杀手，气息收敛，隐而不发，如同蛰伏于暗处的猎食鬼魅。

　　 “分身借你执掌，三名黑影杀手听你调遣。记住，此分身仅为一缕力量所化，不可久战。你的目标是攻破游魂关，试探展明月与那斩仙剑阵深浅，不必强求一战定乾坤。”

　　 主上的声音缓缓消散：

　　 “切记，不可暴露吾之存在。吾来自上界，此番介入下界，本就触犯天规，一旦本体行迹泄露，会引来难以承受的祸劫。”

　　 苏宝同心中狂喜，重重叩首：

　　 “属下谨记主上吩咐，绝不泄露半分！定以此分身、黑影杀手，大破游魂关，为主上扫平前路阻碍！”

　　 “去吧。”

　　 一声落下，殿内幽蓝灯火微微一晃。

　　 苏宝同躬身缓缓退下，转身离开后殿。待他身影消失，高台黑雾之中，那双隐于暗影之内的眼眸，遥遥望向大周游魂关的方向，眸光深邃，无人能看透这位“主上”，心底真正谋划的，究竟是何等惊天布局。

　　 同一夜，千里之外的游魂关。

　　 夜色沉沉，关城之上火把通明，映得那一片青石城墙忽明忽暗。西凉番邦陈兵西凉河对岸的消息，早已传遍边关，人人自危。

　　 城主府议事大殿之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游魂关城主令狐无敌高坐主位，面色沉肃。殿下，众高手分列两侧 —— 铁衣卫统领狄振霆、六扇门统领沈惊鸿、城主贴身第一高手屠九渊俱在。而居于众人之首、正与众将商议军情的，却是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 ——孟星魂。

　　 这位大周帝国都城朝歌六扇门副统领，此刻正立于堂中，指着案上的一幅边关舆图，沉声道：

　　 “西凉苏宝同此人，睚眦必报。他既在锁阳城折了颜面，必欲血洗我游魂关雪耻。此战，避无可避，唯有死守。”

　　 狄振霆沉声道：

　　 “孟统领，那苏宝同麾下高手如云，又有铁剑道人、飞钹禅师相助，更勾结扶桑忍者。我游魂关，如何抵挡？”

　　 孟星魂目光微沉：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西凉有高人，游魂关也非无人。我听说，城主祖上传下的斩仙剑阵，数百年来始终是游魂关的镇关保命杀招，非到生死存亡之际，绝不轻启。若真到了那一步，唯有请城主祭出此阵，与游魂关共存亡。”

　　 令狐无敌缓缓点头，目光凝重：

　　 “斩仙剑阵乃本座先祖毕生心血，藏于关城深处，只传历任城主。若西凉当真动用不可力敌的手段，本座唯有以命相搏。”

　　 孟星魂点头：

　　 “正是。此外，展大人正携人沿河返回游魂关，不日可至。待展大人归来，我游魂关又多一分胜算。”

　　 众人闻言，眼中皆是燃起一丝希冀之色。

　　 孟星魂却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低声道：

　　 “这一战…… 怕是不简单。苏宝同既敢兴兵，必有所仗恃。诸位，早作准备罢。”

　　 夜色苍茫，游魂关内灯火通明，一片肃杀。

　　 西凉河对岸，苏宝同的中军大帐之内。

　　 火把如林，杀声隐隐。他望着夜色中巍然矗立的游魂关城，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低声自语：

　　 “斩仙剑阵…… 游魂关最后的底牌么？本帅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一场腥风血雨大战的厚重阴云，正无声无息地笼罩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