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534 章 落魄书生逢红颜

　　 （一）

　　 望沙镇客栈之中，烛火摇曳。

　　 此战过后，展明月心中已有了计较。那柄灭口向问天的骷髅飞刀，与他自青梧观得来的种种线索，似乎都指向西凉番邦境内的某处。他决意亲自往西凉番邦一行，查个水落石出。

　　 临行前，他将洪立艳托付与孟星魂照料，又叮嘱了几句，这才独自上路。

　　 “洪姑娘，望沙镇这边，便辛苦你与孟兄照应了。待我查明此案，自当归返。”

　　 展明月望着洪立艳，淡淡道。

　　 洪立艳知他心志已决，虽有不舍，却也只低声道：“展大哥，西凉番邦与中原大周向来为敌，你这一去，可要千万小心。”

　　 展明月微微一笑，摆了摆手，便头也不回地踏上了西行之路。

　　 为了不引人注目，他特意换了一身落魄书生的装束：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肩挎一只旧书箱，手中擎着一把油纸伞，发髻松散，眉目清秀而带着几分书卷气。乍一看去，倒像是《倩女幽魂》里进京赶考、误入兰若寺的落魄书生宁采臣。

　　 他索性便化名为宁采臣，一路向西而行。

　　 这一路，展明月算是真正见识了什么叫乱世苍生。

　　 大周帝国与西凉番邦连年交战，边境之地，战火不断。官道两旁，不时可见逃难的百姓 —— 有的拖着老人孩子，有的背着仅存的一点家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满是无助与茫然。有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席地而坐，茫然地望着前方；有人拄着枯枝，蹒跚而行，仿佛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气力。

　　 路边一处破败的凉亭里，一个白发老妪正搂着两个哭闹不休的孩童，喃喃地念叨着什么，仿佛是在祈求，又仿佛只是在无力地叹息。

　　 展明月路过时，不由停下脚步，望着这一幕，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自怀中取出几枚铜钱与两块干粮，悄然放在那老妪身侧的包袱旁，又转身离去。走出几步，他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老妪颤巍巍地捧起干粮，喂到孩子口中，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

　　 展明月收回目光，心中默然。

　　 他想起自己这一路行来，见惯了刀光剑影、血雨腥风，见过那些高高在上的强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极少真正停下来，看一看这些最底层的黎民百姓。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他低低地念了一句，又叹了口气，“这世道，苦的从来都是这些无权无势的寻常人。可叹那些掌权之人，只知争权夺利，又有几个真心把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继续向西行去。

　　 行了数日，越过几重山岭，跨过几道溪涧，这一日，展明月终于遥遥望见一座掩映在青山绿水之间的小镇 ——

　　 落雨镇。

　　 落雨镇地处西凉番邦境内，却难得地不见几分肃杀之气。

　　 镇中一条青石长街，两旁屋舍错落，檐角挂着风铃，风一吹，叮当作响。镇后倚着一座苍翠的大山，山间溪涧潺潺，汇成一条碧溪，穿镇而过。镇子四周，是大片大片的田野与树林，青葱蓊郁，望之令人心旷神怡。

　　 展明月立于镇口，望着这座安逸宁静的小镇，心头的沉重倒也纾解了几分。他正要入镇寻个落脚之处，天边却忽然滚过一阵闷雷。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瞬之间，乌云便自西边翻涌而来，遮蔽了日光。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转眼便成倾盆之势。

　　 展明月只得加快脚步，掠入镇外一片广大的树林之中避雨。

　　 （二）

　　 那片树林面积广大，林木蓊郁，枝叶交织如盖。展明月沿着林间小径疾走，没多时，便望见树林深处掩映着一座破败的寺庙。

　　 那庙宇年久失修，山门半塌，匾额上的字迹已斑驳难辨。殿宇倾颓，藤蔓爬满断壁残垣，唯有一尊佛像仍端坐于残破的佛龛之中，虽蒙尘斑驳，却仍透着几分庄严。

　　 展明月推门而入，抖了抖伞上的雨水，寻了个干燥的角落坐下。

　　 大雨滂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那雨水顺着破瓦的缝隙，滴滴答答地漏进殿内，在青石砖上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水痕。

　　 就在这时，殿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了。

　　 一道身影，冒着大雨急急地奔了进来，正是来避雨的。那人一袭水青色的裙衫，已被雨水淋得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却掩不住那股清丽出尘的气质。她奔进殿内，拂了拂面上的雨水，一抬头，却与佛龛前的展明月四目相对 ——

　　 两人同时怔住了。

　　 “你 ——”

　　 “是你？”

　　 那女子，竟是西凉番邦的公主 ——李雪薇！

　　 殿内顿时陷入一阵微妙的沉寂。雨声哗哗地落着，却衬得这佛龛前的空气，愈发凝滞起来。

　　 展明月缓缓站起身，望着眼前这个曾在他背后狠狠刺过一剑的女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缓缓握紧了袖中那柄暗藏的剑，却终究没有拔出。

　　 李雪薇亦怔怔地望着他，那双被雨水润得清亮的眸子里，先是掠过一丝惊愕，随即又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之色。

　　 她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宁…… 展公子，你我，竟然会在此处相遇。”

　　 展明月望着她，半晌，才缓缓松开握剑的手，轻声道：“李姑娘。别来无恙。”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毕竟，那一夜，李雪薇曾以西凉公主完颜红雪之名，趁着他与三名黑影杀手背对背应敌之际，陡然出手，将他一剑穿身。若非他身怀那《魂飞魔影》残页中的 "魅影还魂" 秘术，早已命丧黄泉。

　　 李雪薇似也想起了那一剑，垂下眼帘，低声道：

　　 “展公子…… 那一剑，是我做的。我不求你原谅，也不求你别过问。你若此刻要向我讨回那一剑，我也认了。”

　　 展明月望着她，沉默良久，忽然轻轻一叹：

　　 “李姑娘，你我是各为其主。你是西凉公主，我是大周一名统领。兵不厌诈，战场上偷袭得手，本就是兵家常事。那一剑，是你为西凉尽忠，我怪不得你。”

　　 李雪薇猛地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展明月望着她，目光坦然：

　　 “我若因此记恨，那我这一路走来，早就死在那些暗箭冷枪之下了。你那一剑，我不恨。你我今日既在这佛龛前重逢，那便只当是 —— 故人重逢，前尘尽付流水。”

　　 李雪薇怔怔地望着他，那双眸子里，竟渐渐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低声道：“展公子…… 你当真…… 不怪我？”

　　 展明月微微一笑，走到佛龛前，在蒲团上坐下，道：

　　 “李姑娘，你且坐。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我既然在此相逢，不妨坐下，好好说说话。”

　　 李雪薇犹豫片刻，终于在他身侧不远处坐下，两人隔着佛龛前的一案，望着那佛像前摇曳的烛火（不知何时被人点燃），一时相顾无言。

　　 雨声淅沥，佛龛前的烛火明明灭灭，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三）

　　 沉默良久，展明月先开了口：“李姑娘，你乃是西凉公主，身份尊贵。怎会独自一人，出现在这偏僻的落雨镇？”

　　 李雪薇沉吟片刻，才低声道：“我此来，是为了一桩血案。”

　　 “血案？” 展明月心头微动，“何处的血案？”

　　 李雪薇望着那摇曳的烛火，缓缓道：“锁阳城。锁阳城城主黄飞虎的义子 —— 黄鸣飞，前些日子，竟被人射杀身亡。”

　　 “黄鸣飞？” 展明月眉头微皱，“便是那个…… 与野猪妖媾和、闹得满城风雨的纨绔子弟？”

　　 李雪薇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正是此人。他虽然荒唐，可终究是锁阳城城主的义子，身份非同小可。他被射杀身亡，本是件大事。然而最令我在意的，是那致命凶器 ——”

　　 她说着，自袖中取出一柄短刀，轻轻置于案上。

　　 展明月目光一凝，定睛望去 —— 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刀，刀柄之上，赫然镌刻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头！

　　 骷髅飞刀！

　　 展明月心头猛地一震，他没有丝毫犹豫，也自怀中取出一柄飞刀，轻轻置于案上。

　　 两柄飞刀，并肩躺在佛龛前的案上。

　　 刀柄之上，皆镌刻着同样狰狞的骷髅头；刀身，皆是同样漆黑幽冷，泛着幽幽寒光。两柄飞刀，竟一模一样！

　　 李雪薇亦怔住了。她伸手，缓缓拿起两柄飞刀，细细比对片刻，又缓缓放下，低声道：

　　 “一模一样…… 竟是同一门中所出的制式暗器。”

　　 展明月点了点头，沉声道：

　　 “我这柄，是我在望沙镇查案时，自银钩赌坊大当家向问天的咽喉之上，亲手取下来的。那向问天，是游魂关边关血案唯一亲眼见过真凶的人，却在即将说出真凶姓名的一瞬间，被这一柄骷髅飞刀，一刀灭口。”

　　 李雪薇闻言，神色亦是凝重起来：“那锁阳城的黄鸣飞，竟也是死在这一门暗器之下……”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一丝凝重。

　　 展明月缓缓道：

　　 “这骷髅飞刀，是鬼影教的制式暗器。若论嫌疑，首当其冲，自然是鬼影教。可我又隐隐觉得，这两桩案子，背后恐怕都没有那么简单。”

　　 李雪薇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般想的。正因如此，我才亲自来了这落雨镇，想循着线索查个究竟。却不想，竟在此处遇见了你。”

　　 她望着展明月，那眸子里掠过一丝柔光，低声道：

　　 “展公子，你我虽分属两国，可这一桩血案，牵连极广。若你我各自为战，只怕都难查清真凶。不如…… 你我暂且放下家国恩怨，携手同查此案，如何？”

　　 展明月望着她，沉默片刻，忽然微微一笑：

　　 “好。这一桩血案，你我便同查了。待到真相大白，你我之间的恩怨，再做计较。”

　　 雨声渐歇，天边透出一线光亮！

　　 佛龛前，两柄一模一样的骷髅飞刀，静静地躺在案上，仿佛预示着与李雪薇这一段联手查案的缘分，已然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