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513 章 一场远未落幕的边关风雨
（一）
艳飞湖的水，从昨夜起便不曾停过波澜。
展明月自艳飞山断桥脱身归来，一路上雨水渐密，天地间那层蒙蒙细雾不知何时已经凝聚成无边无际的漫天大雨，铺天盖地倾泻而下。
狂风卷着雨珠砸向湖面，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整片浩渺烟波被白茫茫的雨帘彻底吞没，远山近岸尽数隐没，只余下哗哗作响的雨声与翻涌的浊浪。
湖心，那一叶扁舟还在。
叶映雪一身素裙，静静坐在舟舱之中，面前小火炉炭火微红，铜壶沸水翻涌，氤氲热气被舱外的风雨吹得四散。她抬眸望见浑身雨气、踏水跃上舟来的展明月。
眼底平静，仿佛早已算定他会归来。
叶映雪递过一方干布，又斟满一盏清茶。
展明月似乎是有意想淋一场大雨，竟然没有施展避雨之术，带着一身的雨水进入扁舟船舱。
“艳飞山断桥那一战，惊险啊！”
展明月道。
接过干布，拭去面颊与肩头的雨水，在舟中坐下。
此刻，舱外大雨如注，打在舟篷之上沙沙急响，如万马奔腾。他指尖握着那盏滚烫的茶，连日紧绷的心神，刚刚稍稍松弛。
“那人十有八九，便是三殿下密使，藏镜人。”
展明月缓缓开口。
声停顿片刻，接着道：
“藏镜门门主，精于藏形匿影、幻镜惑心之术。江湖上见过他真身的人屈指可数，可他一出手，便是这般鬼神莫测的绝杀。”
叶映雪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慢慢转动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翻涌的雨幕之上，像是在斟酌什么。
就在这片刻闲谈之间，湖面深处，雨雾之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破水声。
声音极淡，混杂在滂沱雨声之内，寻常人绝难分辨。
但展明月常年行走生死之间，耳目远超常人，心弦瞬间绷紧，一手已经默默按在腰间骷髅血剑的剑柄。
“有人来啦！” 展明月低声提醒叶映雪，身形已然从舟舱之内飞身而出，站在扁舟船板上。
茫茫雨幕之中，一个黑色身影自湖面烟波里缓缓浮现。
那人头戴宽大竹斗笠，斗笠边缘垂下密密雨丝，将整张面容完全遮蔽。一身厚重棕蓑衣紧紧裹住身躯，雨水顺着蓑草不断滴落。
其周身气息沉寂如水，仿佛与漫天风雨融为一体！
不见杀气外泄，可仅仅是静静立在水面一叶浮木之上，一股磅礴浩瀚的剑道威压，便缓缓铺开！
展明月心头一震。这等气势，放眼整个游魂关周边，已是顶尖层次，远胜此前遇到的假扮杀手王怜花。
斗笠下传出一声低沉冷笑，没有半句言语。
寒光骤然撕裂雨幕，一柄狭长软剑破水而出，剑气裹挟漫天雨珠，化作万千细碎剑影，直刺展明月心口！
这一剑的时机、角度、力道，全都算到极致，毫无多余招式，一击便是绝杀。
竟然是踏天境剑术巅峰！
展明月不敢怠慢，骷髅血剑呛啷出鞘，漆黑剑光迎着漫天雨剑迎上。
铮 ——！
两剑相撞，劲气炸开，四周雨珠被剑气震碎，化作漫天水雾向四周飞溅。湖水被强横的力量狠狠一压，掀起一圈巨大环形浪涛，向四面扩散。
踏天境剑客的剑路，诡谲苍茫，大开大合之间藏着无穷机变。每一剑都预判展明月的身法走向，不追求蛮力硬拼，专挑招式破绽进攻，智剑合一，招招攻心。
展明月施展着魅影身法，身形在暴雨湖面飘忽不定，漆黑骷髅血剑流转幽寒剑光，拆解对手连绵不绝的剑招。
湖面浪涌，雨雾翻腾，两道身影在风雨湖面辗转缠斗。
剑风撕裂雨帘，水声、剑鸣、狂风呼啸交织一处。二人你来我往，攻守互换，缠斗数十回合，竟然不分伯仲。
展明月心中暗惊！
此人剑术造诣登峰造极，每一招都留有后手，看似强攻，实则处处留着诱敌陷阱，心机绝伦。他数次试图寻机冲破对方剑网，想要挑落对方斗笠，窥见真容，却都被对方精妙剑招稳稳挡回。
就在两人剑势再次碰撞，劲气激荡的一瞬。
远处雨雾里，一叶小舟缓缓飘来。
正是叶映雪，独自撑着竹篙，素裙立于船头，静静看着湖面大战，并不出手。
斗笠蓑衣杀手似乎是感受到什么，斗笠下再次传出一声冷嗤。他目光扫了一眼叶映雪，剑招骤然一变，数记虚招逼开展明月，不再恋战。
“今日暂且收手。展明月，哼，阁下前路杀机重重，好自为之。本座必将与你展开一场决战。”
话音未落，身形向后凌空纵跃，足尖轻点湖面！
伴随着冷笑声之中，借着漫天雨雾掩护，斗笠蓑衣杀手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白茫茫的大雨深处，转瞬不见踪迹，只余下湖面层层荡漾开的水纹，和漫天不停坠落的冷雨。
展明月收剑而立，脸色平静如水，骷髅血剑上滴落雨水，漆黑剑身在雨光下泛着幽冷光泽。
方才这一番交手可以说是凶险万分！
叶映雪撑着竹篙，将小舟缓缓划至展明月身侧。
轻声道：
“此人剑术可怖，已经是踏天境巅峰的境界。快回舱内，继续烹茶，细细推敲此人来历。”
展明月纵身跃回原先那艘湖心扁舟，收剑入鞘，抹掉脸上雨水，坐回蒲团。
炭火依旧温热，铜壶水再次沸腾！
叶映雪重新斟上热茶，袅袅热气冲淡舟内湿冷。雨依旧倾盆，舟篷被雨点敲打，持续轰鸣。
“方才这一位蓑衣斗笠杀手，你怎么看？”
展明月道。
捧着茶盏，率先开口，停顿片刻，接着道：
“修为踏天境剑术巅峰，专门守在艳飞湖等候，目标就是在下。可其明明有能力拼死一战，却在你现身之后，却果断抽身退走，没有纠缠。也不知是为何？”
叶映雪指尖摩挲杯沿，望向茫茫雨幕，缓缓思索。
“第一，此人绝不是王怜花。” 叶映雪缓缓分析，“王怜花修为远达不到踏天境巅峰，他擅长诡变刺杀，剑路偏阴柔，方才那人剑势苍茫厚重，路子完全不同。”
“第二，他大概率不是藏镜人本尊。藏镜人惯戴金属面具，善用幻镜迷术，以幻术惑敌，并不执着正面硬拼剑术。方才此人乃是纯粹剑道高手，不靠幻术，凭真本事与你缠斗。”
展明月微微颔首，顺着她的思路继续推测：
“那会不会是三殿下麾下，藏镜人麾下另一尊隐藏的顶尖死士？藏镜人身为三殿下密使，手中握有数名顶尖高手，只在关键时刻出手。方才偷袭，是想要在我寻访线索的途中，提前除掉本公子这个障碍。”
“有此可能，但还有一处疑点。”
叶映雪缓缓道。
眉头微蹙，接着道：
“此人见到我出现，便立刻抽身离开。说明此人认得我，或是忌惮藏镜门，不愿与藏镜门的人正面冲突。”
展明月沉吟道：
“还有一种猜想。此人未必是三殿下一方。说不定是太子阵营之中，某位行事极端之人。认为本公子追查此案进度太慢，或是疑心我暗中变心，所以出手试探，甚至打算直接将我斩杀，另换人手接手这桩边关血案。”
“太子背后据说有一位叫做鬼谷子的老前辈，布局深远。但鬼谷子麾下高手，极少这般贸然出手、暗中偷袭。”
叶映雪轻轻摇头，缓缓道：
“还有第三种可能，此人是独立于朝堂两派之外的江湖隐客，与二十年前扶桑武士旧事有关，借着这场边关乱局出手，想要搅浑这一潭浑水。”
两人对着漫天大雨，你一言我一语，反复推敲蓑衣杀手的目的。
“刚刚此人始终留有余地，更像是一场震慑、试探，而非必杀。”
展明月缓缓道。
停顿片刻，接着说出心中判断：“也许此人想试一试，我如今的真实修为，看一看本公子剑法、身法究竟到了何等地步。一击试探之后，目的达成，便从容退走。”
叶映雪眸色微动：
“若真是试探，那可就更加麻烦。说明暗处各方势力，都在盯着你的一举一动。这场血海狂沙，卷入的高手，远比我们预想更多。”
舱外，大雨更急，天际隐有闷雷滚过。
叶映雪这番话，似真似假，半是坦诚，半是试探，听得展明月心头微沉，生出更深的警惕与困惑。
就在二人沉默之际，远处游魂关城关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更急的雨声。这雨势愈发铺天盖地，仿佛要将这一整片边关大地，尽数卷入一场看不见的风暴之中。
（二）
大雨滂沱，天地尽白。
展明月辞别湖心扁舟，冒雨策马，向着游魂关城外一处山间茅舍赶去。此间，是展明月与孟星魂约定的栖身之所及汇合之处。
一路风雨如晦，马蹄踏过积水的官道，溅起大片泥泞。
茅舍孤零零坐落在山坳之中，四周松竹萧瑟，被大雨打得沙沙作响。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在风雨中摇摇晃晃，光影明灭。
展明月推门而入。
茅舍之内陈设简朴，一盏油灯、一方矮几、两张蒲团。孟星魂一身素净青衫，正坐在矮几之后，缓缓烹茶，水汽袅袅。见展明月浑身雨气闯入，他抬眸，神色依旧从容温润，仿佛早料到展明月此时会到来。
“展兄，深夜冒雨而来，想必是查到了要紧的线索。” 孟星魂伸手，示意展明月在对面蒲团坐下，又斟上一盏茶，“先喝盏热茶暖暖身子，再说不迟。”
展明月在蒲团上落座，目光却始终锁在孟星魂的脸上，一寸一寸地端详这位与他并肩闯过龙门客栈、琉璃别宫、游魂关无数险境的故人。
灯影摇曳！
孟星魂的面容在明暗之间显得格外温和无害，可展明月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却越来越浓。
“孟兄，” 展明月缓缓开口，“方才我在艳飞湖，遭遇一名踏天境蓑衣斗笠剑客偷袭，那人剑术卓绝，交手数十回合不分胜负。不知孟兄，可曾听过这号人物？”
孟星魂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淡淡抬眼：
“艳飞湖？雨夜偷袭？踏天境剑术高手。这等人物，寻常江湖之中难得一见。我久居伽蓝寺，在游魂关落脚时日尚浅，不曾听闻。”
他语气平静，看不出半分波澜。
展明月继续道：
“我曾听人说起一段旧事。二十年前，有一名扶桑武士远渡重洋而来，身怀绝世武功，却一心求死。他先后挑战全真教上一任教主令狐无敌，又挑战伽蓝寺苦禅大师，名义是比武，实则是临终托孤。他将两名襁褓中的幼子，分别托付给两大门派抚养。一个孩子，被令狐无敌收养，取名王怜花；另一个，送入伽蓝寺，成为寺庙的一名俗家弟子。”
闻言，孟星魂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那盏茶在半空悬了片刻，才被他缓缓放下。
“这个故事，展兄是从何处听来？” 孟星魂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已经透出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茅舍之内，大雨砸在屋瓦之上，轰鸣如鼓。
沉默了许久之后！
油灯的火苗在孟星魂眼底跳了跳，他抬眼望向展明月，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说不清意味的弧度：
“展兄，你想说，我就是那名扶桑武士托付给伽蓝寺苦禅大师的孩子，就是伽蓝寺的那一名俗家弟子？”
展明月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孟星魂却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一种近乎坦荡的苍凉：
“这个事，以后再说。还是说正事吧，我只想问你一句 —— 你查到了哪一步？你是否已经查到这一场边关血案幕后执刀之人？”
展明月沉声道：
“还没有——”
为了缓和有些尴尬的气氛，展明月转移话题，缓缓道：“方才艳飞湖的蓑衣剑客，孟兄，你当真一无所知？”
“我的确不知此人。”
孟星魂语气从容，滴水不漏，缓缓道：
“展兄，你若是疑心我，尽管放手追查下去。我孟星魂行事，自有道理。只是，有些真相，我此刻不会告诉你。等到该揭晓的那一日，你我之间，自见分晓。”
展明月望着他萧索的背影，心中那团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加深重。
孟星魂这番话，从容、坦荡。
他站起身来，没有再多言。二人之间，这一场言语交锋，最终谁也没有占到上风。
展明月走到门边，回望了一眼那盏摇曳的油灯、那个立在窗前背对一切的青衫身影。
推门，再度走进漫天大雨之中！
雨水瞬间浇透他的衣衫，寒意浸骨。他心中那丝巨大的疑云，始终盘旋不散。
孟星魂，你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三）
展明月施展避雨之术，一团光幕笼罩住身体，在茫茫大雨之中飞身疾行，踏水而来，再度回到艳飞湖畔。
暴雨不减，浪涌连天。
湖心那一叶扁舟依旧泊着，舱中灯火明灭，映出叶映雪静坐的身影。她仿佛一直没有离开，也仿佛早已算准，展明月从孟星魂那里铩羽而归之后，必定会回到这里。
展明月跃上舟，叶映雪抬眼看他，仿佛已经从他脸上读出了这一夜的经历。
“你去见过孟星魂了。” 叶映雪轻声开口，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你没有从他那里得到想要的答案，对吗？”
展明月在蒲团上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热茶，指尖触到那点滚烫的温度，才稍稍驱散周身的寒意。
缓缓道：
“正是。他听闻蓑衣剑客之事，脸色平静，他说，有些真相，等到该揭晓的之日一定会揭晓。”
叶映雪沉默片刻，缓缓道：
“孟星魂此人，确实城府极深，但展公子，你真正要防的，目前而言不是孟星魂，而是藏镜人 —— 那个藏在他背后、隐于暗影之中的执棋者。今夜湖面那名踏天境剑客，到底是不是藏镜人，眼下还无法断定。”
展明月望着翻涌的雨幕，缓缓道：
“叶姑娘，你说你出身藏镜门，而藏镜门主正是藏镜人。你与藏镜人之间，究竟是何种关系？今夜蓑衣杀手见你现身便退走，想来，他认得你藏镜门的身份。”
叶映雪闻言，久久没有回答。
她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良久，才抬起头，望向展明月。
雨雾灯火映在她眼底，那一瞬，她的眼神深得望不见底，仿佛藏着千山万壑、重重迷雾。
“展明月，” 她轻声开口，声音几乎要被大雨吞没，“你可曾听过一种鸟，名叫画眉？”
展明月微微一怔。
“那鸟，鸣声清越悦耳，惹人喜爱。可谁也不知道，在它看似无害的外表之下，藏着怎样锋利的喙与爪。它栖于高枝，俯瞰众生，看似与世无争，实则早已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叶映雪缓缓说着。
脸色平静如水，接着道：
“我这个人，便如那画眉鸟一般。你今日所见的我，未必是真正的我。待到某一天，你我之间，或许便再也不能像如今这般寒夜孤舟沏茶长谈啦。”
展明月心头微凛。
她这番话，意味深长啊！
“叶姑娘，你的意思，也许终有一日，你我会刀兵相向？”
叶映雪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轻转动手中的茶盏，望着翻涌的雨幕，缓缓道：
“展明月，我只提醒你一句 —— 这世上，最危险的敌人，往往不是藏在你明处的对手，而是那个一直站在你身侧、你自以为已经看透的人。今夜蓑衣杀手也许只是一个开端，往后，还会有更多诡异杀手自暗影之中走出。”
大雨铺天盖地，砸得湖面白浪翻涌，砸得舟篷沙沙作响。
叶映雪这番话，有警告，也包含一丝莫名的关心，听得展明月心头越来越沉。他望着眼前这名身世迷雾重重、亦敌亦友的女子，知道自己对她的了解，恐怕连冰山一角都不曾触及。
展明月默然良久，缓缓站起身，对着叶映雪拱手：
“叶姑娘，今日一谈，受益良多。无论如何，你我曾并肩闯过这一路风雨，这份情谊，我不会忘记。我希望你我之间一直可以如今夜这般沏茶谈心——”
言毕，飞身离开这一页扁舟，踏入茫茫风雨之中！
叶映雪静静望着飞身离开的展明月。
眼底那抹复杂的光芒，久久未散。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抿了一口茶，目送展明月纵身跃入漫天大雨之中，身影渐渐消失在茫茫雨幕里。
夜雨无边，雷声隐隐。
那一叶扁舟，依旧孤零零泊在风雨翻涌的艳飞湖心。
叶映雪独立舟头，望着展明月远去的方向，眼底深处，那抹似曾相识的幽深与决绝，在雨雾灯火之中，缓缓浮现出来。
她低声，仿佛是自言自语，又仿佛是某种预言：
“展明月…… 这一场边关的腥风血雨，才刚刚开始，还远未到落幕之时。而你我之间的那笔账，也终有一日，会在这无边的风雨之中，清算干净。”
茫茫夜色之中。
大雨滂沱，狂风骤起，远处的游魂关被这一场暴雨冲刷着，预示着下一场更为凶险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