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救了我一次。”
郑冷施向洛豪解释完噬灵餮蚕的来龙去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主动道谢，这话她说得有些生硬，像是把一句在心里绕了几圈的话终于推出口，推得不太利落。
“没什么。”
洛豪摆摆手，
“如果你不愿意相信我，我也不会去拖你出来，只能说你自己救了你自己一次。”
“更何况，”
他看了看脚下的云盘，
“你的五彩云盘速度比我的云影快。我们能出来，也有你的功劳。”
郑冷施听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话说得不算客气，却也实在，她那时确实可以不理他，可以跟着李享厮去砸阵门，可以留在那座圆殿里等仙祖传承，是她自己咬着牙追出来的。
郑冷施想到这里，自己也觉得有些稀奇，她这辈子做过的决定，多半都是为了修炼，为了大道，从没有哪一次是为了一个只认识了几个月的人，可这一回，她偏偏就选了，云盘掠过云海，尾迹被风扯成一条长长的淡彩。
郑冷施望着那条尾迹，心里其实还在想那一战，她被粱秀峰一掌震飞的时候，五脏六腑都像被搅碎了一遍，剑势被破，气血逆冲，连握剑的手都在抖。
那种时候，一个上仙中期敢从阵里出来接住她，要么是蠢，要么是有所依仗，她当时已经没力气分辨是哪一种了，后来那一剑斩下去，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砍中的，只知道粱秀峰的头飞出去时，她手里冷旋剑的剑身还在颤，颤了很久，这份人情，她记着。
郑冷施却还是忍不住把心里那团疑惑问了出来。
“那岬识谷是怎么回事？”
她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的？而且那岬识英，为什么不能要？”
听到郑冷施问起岬识谷，洛豪的脸色有些凝重起来，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前方翻涌的云层，沉默了片刻。
“如果我没有想错的话，”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那岬识谷，应该是鸿宇仙祖的识海。”
“什么？”
郑冷施震惊地重复了一句，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惊骇不已地问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
洛豪摇了摇头，没有回答郑冷施的话，他怎么知道？当然是从岬识英中得到的讯息，岬识英中蕴含了识海浓烈的渴求，还有一种神识道念，那种迫切需要洛豪去炼化的神识道念，他第一时间就感觉出来了。
他的神识和别人不同，他修炼有神识功法，而且他的神识带着强烈的入侵性——那是一种主动往外探、往里钻、要把别的东西扒开来看的本能，刚一触到那点意念，他心里马上就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洛豪知道，自己修炼的功法预感性很强，所以在圆殿里，他第一时间就想离开，那时候他还坐在殿边，郑冷施就在身旁，殿里数百人正红着眼争抢那八道阵门。
他手里托着那三枚岬识英，指腹贴着英花，那点清凉的气息顺着皮肤往里钻，钻到识海边缘时，忽然变成了一种极馋、极渴的“抓”，它不是在求，它是在抓，像一个饿了太久的人，看见了一碗热汤，先想到的不是喝，而是先按住碗。
洛豪当时就知道，这东西不能留，留着，它就会顺着神识的缝隙，一点一点往里爬，可后来他再次用神识查探岬识英的时候，却又有了一种新的感觉——岬识英是识海衍生出来的，它存在，只是等候有一天岬识英大熟之后，有人可以带着这些岬识英化身精血，去修复识海。
原本洛豪以为，那个圆殿可能是识海所化，可当他出了圆殿，他立即就感应到——恐怕整个岬识谷，都是识海所化，他之所以感觉如此强烈，是因为这个识海的主人身前，和他一样，也得到过大量的岬识藻，也是用岬识藻淬炼神识的。
那种感觉非常清晰，就像一个人走进一间陌生的屋子，却闻到了自己身上熟悉的旧味，可这种感觉，洛豪却无法解释给郑冷施听。
他没有办法告诉她，自己曾在修真界用同样的东西、以同样的方式，一寸一寸磨过自己的神识；更没有办法说，那种“同道中人”的相认，是在识海的褶皱里，而不是在言语里。
她若是问“哪里不对”，他答不上来；她若是问“凭什么”，他也答不上来，就像一个人能闻出雨前的土腥味，却说不出为什么闻得出，他只能沉默，联想到郑冷施之前说，岬识谷刚刚显露的时候，就有人在这里找到过岬识藻——洛豪就已经肯定了。
这些岬识藻，就是识海主人留在识海里，准备慢慢修复自己用的，就像一个受了重伤的人，在自家院子里埋下几坛药酒，打算等上几十年，一坛一坛喝下去，把身子养回来，可那些“药酒”被人挖走了，一坛不剩。
只是因为被别人拿走了，这识海的主人只能借助衍生出来的岬识英，和仙人的精血，去恢复自己的识海，药酒没了，就自己种，种出来的草不够，就拿人来凑，之前郑冷施说，去岬识谷试炼、寻找岬识藻而失踪的那些仙人，恐怕都成了这个识海的养分。
洛豪想到这里，后背又是一阵发凉，那些人不是失踪，是被吃了，而且吃得干干净净，连一根头发都没留下，只在地面上留下一片长得格外肥厚的岬识英。
洛豪忽然想起殿里那些仙人，他们挤在八道阵门前，眼里烧着火，恨不得把整座圆殿都掀翻，他们以为自己是去抢机缘的猎手，其实从踏进岬识谷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了别人院子里的药引。
他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说了也没人信。就算信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只有长时间使用岬识藻的人，才有可能感应到岬识谷是识海，而洛豪，就是长时间使用岬识藻淬炼神识之人，再加上他有混沌万物决，又有神识功法，对这种感应就愈加强烈。
说到底，他能活着出来，靠的不是运气，是他身上那点别人没有的“熟悉”，当然，这些只是猜测和预感，可当洛豪冲出岬识谷，亲眼看见岬识谷收缩不见，他就知道自己猜测得准确无误，那鸿宇仙祖并没有陨落，而且，他还在修真界碰到过他的元神。
那一次，他差点死在那位仙祖手里，如今回头再想，那时候的“鸿宇仙祖”大约也只是一个残了的元神，撑着一口气，在修真界那种地方苟延残喘。
说不定现在，鸿宇仙祖的元神已经来到了仙界，只不过他不知道罢了，仙界这么大，一个元神要藏起来，比一滴水藏进海里还容易，不过他的识海还在恢复当中，估计就算是要出来找赤霄仙祖报仇，也需要无数年的时间。
找一位仙祖报仇，不是提刀上门那么简单，先要养好识海，再要恢复修为，还要避着仇家的耳目，这三步，哪一步都够耗上几万年。
一个识海受了重创的仙祖，把自己缩成一座山谷，在山谷里长草，用草钓人，用人补识海，这件事听起来既狠，又可怜，虽然鸿宇仙祖差点要了他的命，洛豪却并没有打算多管闲事，他不打算将这件事说出去。
开玩笑，一个仙祖的识海，岂是他一个上仙中期能去招惹的？说出去，别人未必信；信了，第一个被找上门的也是他，况且，洛豪也知道，岬识谷出了事情，肯定会引起很多的大能过来过问，这种时候，走得越远越好。
见洛豪没有回答自己的话，郑冷施知道再问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她只是催动五彩云盘，加快了速度。
洛豪一边想着自己的心思，一边防备着隐杀鸟，那些透明的鸟仍旧时不时从虚空里钻出来，扑向云盘，他抬手一刀劈落，刀光散去，连血迹都看不见。
它们有的一头撞在云盘的护光上，撞得整座云盘轻轻一晃；有的绕到后方，想从背风处贴上来，被他神识一扫，刀光就先到了，一路杀，一路走。
洛豪心里明白，这些鸟只是第三层入口前的“门槛”，真正到了第三层，等着他的东西只会更麻烦，见郑冷施不再问话，洛豪打开了那名大元仙的戒指，戒指一开，里面的东西便一件件浮现在他的神识里，先是仙石。
一堆一堆，码得整整齐齐，像小山一样堆在戒内空间的角落，灵光连成一片，映得整个空间都泛着柔和的白，上品仙石，五百万，这个数目，让洛豪的心跳都慢了半拍。
他在造化天地里拼死拼活，抢来夺去，手头的仙石也从来没到过这个数，一个大元仙攒了数万年的家底，果然不是他这种上仙能比的。
可转念一想，这五百万，大概也是粱秀峰一辈子攒下来的，从一介散修熬到大元仙，走过的路比他长得多，吃过的苦也未必比他少，如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堆在那里，主人却连一具全尸都没有剩下。
洛豪看了一眼，随手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修行这条路，本来就没什么道理可讲，三品仙丹有不少，作为一个大元仙，四品仙丹却没有几颗，洛豪看了一眼，倒也不觉得意外——四品仙丹这种东西，任谁得了都不会攒着，多半是炼出来就用了。
倒是有许多的四级和五级仙灵草，一株株被封在玉盒里，灵气内敛，却仍旧透出几分逼人的药香，洛豪神识扫过，粗略一数，五级仙灵草竟有二十余株，四级的更是数不清。
还有一堆的炼器材料，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角，有矿石，有兽骨，有半截不知名的金属，还有些他一时也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洛豪看着这些，大是欢喜，这些东西，他正用得上，他没有急着一样样清点，而是先把神识收了回来，盘膝坐在云盘上，把戒指里的东西分成了两堆，一堆是仙石和仙灵草、矿石；另一堆是丹药和其余的杂物。
分完，他取出一半的仙石，又把所有的仙灵草和矿石都收进自己的储物袋，其余的东西，他一样都没有要，连那枚戒指一起，交到了郑冷施手里。
“这些你拿着。”
郑冷施愣了一下。
“你只要一半？”
她问。
“一半够了。”
洛豪说得坦然，
“仙灵草和矿石我要，剩下的丹和仙石归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虽然不喜欢吃亏，可更不是忘恩之人。”
这话说得很平常，像只是在算一笔账。
可郑冷施听懂了，他分的不是东西，是那份“并肩”的分量——她出了云盘，她斩了那一剑，她替他挡了那段最凶的三天。
郑冷施捏着那枚戒指，看了他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戒指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