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闷热的室内电影院出来，海风也带着一股暖意，吹拂着两人的衣角。

　　 甲板上的空气驱散了电影结束时那份沉郁的氛围。周围的观众三三两两地散开，隐约能听到几位年轻女士为结局发出的低声啜泣和抱怨。

　　 莫惟明靠在冰凉的船舷栏杆上，眉头微蹙，还对刚才的剧情颇有不满。

　　 “所以，最后男女主角为什么没能在一起？”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纯粹的不解，像是在探讨一个不够严谨的学术问题。

　　 梧惠正看着远处海面上正午破碎的日光，闻言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因为剧情需要吧？”她随口答，“导演大概是想表达，并不是所有互相喜欢的人，最终都能成为眷属的……现实主义观点？怎么，你居然会在意这个？”

　　 她说着，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情绪明显更为外露的女观众，意思很明显——按理说，不该是你看得这么投入才对，我还没哭呢。

　　 “不是在意那个结果。”莫惟明抱起双臂，纠正道，“我是觉得，最后遭遇那场意外，显得很突兀。它打破了故事本身建立起来的逻辑和结构。在此之前，所有的矛盾和伏笔都指向一个更合理的、基于人物选择的结局，而不是被这种……纯粹的、不可抗的偶然事件粗暴打断。这像是为了制造悲剧而强行塞入的苦难。”

　　 梧惠倒是显得很平静，她学着莫惟明的样子也靠在栏杆上，感受着金属传来的凉意。

　　 “我倒是觉得无所谓。生活本身就是充满意外的，不是吗？虽然说艺术来源于生活，但有时候，现实可比电影情节荒诞多了……就像我，两年前，也绝对想不到，自己只是加个班，在大半夜回家的路上，都能被一辆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车撞进医院一样。”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时过境迁的平淡，海风在那一刻似乎静止了一瞬。

　　 莫惟明环抱的手臂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些许，他侧过头，视线落在梧惠被日光照得闪闪发光的脸上，耳廓接近透明。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他嘴唇微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推了推眼镜，将目光重新投向波光粼粼的大海，保持了沉默。

　　 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甲板上，将白色的漆面晒得有些发烫。

　　 “但还好，你没出事，不是吗？”莫惟明终于说，“虽然，凶手也一直没找到。”

　　 梧惠点了点头，补充道：“还有那个把我吓得不轻的跟踪者，同样没消息。当然，这种就更难查了……其实我也没抱什么希望。”

　　 “你很在意赔偿吗？”

　　 “不是钱的问题，”梧惠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执拗，“是我希望做错事的人能被绳之以法，不逃脱法律的制裁。我还是希望，这个世界是存在公平和正义的。”

　　 她的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海面，仿佛想在那片晃动的金光里找到某种秩序的倒影。

　　 莫惟明停顿了很久，久到梧惠几乎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他才缓缓开口：

　　 “那你觉得，羿晖安能创造出这样的世界吗？”

　　 梧惠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立刻反驳，但最终还是陷入了沉默。

　　 她抬起头，望向天空中那轮炽烈得令人无法直视的太阳，强烈的光线瞬间刺得她眼睛生疼，只得迅速低下头，眼前残留着几块晃动的光斑。虽然已是初秋，但这般无云的晴空，依旧带着不容分说的酷烈。

　　 “不。”她终于回答。

　　 “我认同羿家那种‘人们需要领导者’的观念，但我并不认为羿晖安本人能够胜任这个角色。”她梳理着自己的思路，语速渐快，“首先，他们家族获取力量的方式就过于极端。而她本人，更像是一个在绝对优势环境下精心培育出的产物。她或许能看到世间的苦难，也拥有解决这些苦难的责任感和能力，但那种感觉……更像是被后天赋予的使命。她可能从未真正理解过那些痛苦的含义。”

　　 莫惟明点了点头。

　　 “那你觉得，有人能做到吗？创造出你期望的那种……公平正义的世界。”

　　 “没有。”梧惠回答得几乎没有犹豫，“现在这个时代没有。可能以后，很久的时间里，也不会有。这需要的过程太漫长了……也许远超我们的想象。”

　　 “你读过很多社会学的书吗？”莫惟明突然问。

　　 “没有。”梧惠坦言，“这些想法，可能更多是受我父母的影响吧。不过，他们年轻的时候，似乎有很多人都曾经觉得——莫玄微能够改变世界的规则。”

　　 她抬起眼，看向莫惟明：“就是你的父亲。”

　　 莫惟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那他不也死了吗？”

　　 “是吧。但是人终将难逃一死。”梧惠又像是想起什么，“说起来……我记得欧阳其实也挺认同你父亲的。不是理念，就是一些技术层面上的。他从南国回去以后，说自己虽然也心有余悸，但确实很佩服莫老的团队鼓捣出的成果。他不止一次地说，若是能让现代社会的人也体会到这些技术带来的优势就好了。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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