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惠吐了。

　　 干呕感难以抑制，胃部痉挛着，却只吐出少许酸苦的汁液。

　　 生理上的不适尖锐却短暂，真正灼烧她、让她浑身颤栗不止的，是在弯腰的前一刻，烙印在视网膜上、此刻仍在脑海中疯狂翻涌的画面。

　　 一切都太不同寻常了。

　　 不，这个词太轻。是颠覆性的、令人心智摇摇欲坠的异常。

　　 她无法确信，刚才看到的那些连绵起伏的、构成这片“废墟”的东西，是否还能被称之为“建筑”。感觉……一切都在蠕动，都是活的。她不清楚看清这一切的是哪个眼睛。但很可能是两只眼睛，同时。因为那就是“现实”。

　　 地面也是暗红色的，质地难辨，但梧惠不敢抬头。她怕看见，那些高矮错落的团块表面，覆盖着一种湿润柔软的物质，呈现出从暗红到惨白不等的、病态的颜色。如同静脉或筋络般的深色线条或隆起蜿蜒上，好像能看到极其微弱的、仿佛血液或体液流动般的搏动感——那到底是不是错觉，她已经没有勇气仔细确认了。

　　 天空的光线也好像被过滤了一层，显得冰冷而缺乏生气。眼之所见的事物，都泛着湿漉漉的、如同生物薄膜或脏器的浆膜那样，油腻明亮的光泽。

　　 “不要害怕。”她听到莫恩的声音，“它们不会动，也不会袭击我们。相较于人类活动的速度，它们相对静止。只要别长期停留在同一个地方就没事。我的意思是……别晕过去。”

　　 “……我不、不能看。”

　　 梧惠真的不敢。即便她已经从殷红所提供的那些照片上，管中窥豹，了解到研究所现状的一隅。但真正亲眼所见的时候，先前再怎么打预防针也无济于事。

　　 “你这样是没法走路的。”莫恩叹气，“我也可以用式神带着你。但……这意味着你可能会俯瞰此地的全景。我想这更不是你想要的了。”

　　 梧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似乎嗅到了若有若无的、海风般的气息。就好像在绯夜湾那边，在游轮上生活的将近十天一样。

　　 但她知道，这其实应该是类似血肉的气味。

　　 只是它们不排泄，不腐烂。

　　 它们只“生长”。

　　 她明白自己不得不抬起头。若想要前进，就不能盲目。只是她还是在想，儿时曾看到无数鬼怪的自己，是否也像现在这样，必须佯装无事地抬头前进，对一切异常置若罔闻呢。

　　 阳光下，重拾勇气的梧惠死死盯着那些“建筑”，试图抓住那“活物”运动的证据。但没有。诚如莫恩所言，它们大体上是静止的。那蠕动的感觉，更像是一种整体性的、缓慢的增生或代谢所带来的误导，或者是阳光在那层覆膜上流动造成的视觉欺骗。

　　 而且，最大的问题是……它们太密了。

　　 记忆中禁区的建筑，绝没有如此拥挤。现在，这些难以名状的“结构体”纵横交错，毫无逻辑地堆叠、挤压在一起，彼此之间偶尔有更纤细的、类似筋膜或黏菌网络的玩意儿粘连着，空隙被填满，通道扭曲变形。

　　 她注意到很多“建筑”呈现出令人不适的相似性，像是对某种母版的低劣的复制。它们两两相对或成片出现，构成一种怪诞的、近乎对称又不完全对称的排列。

　　 她联想到一开始自己看到的那些黑色的档案楼。

　　 ……其实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了不是吗。早该注意到的。

　　 她还记得，那些更遥远处的复制品，甚至看上去令人觉得虚幻。也许是一种干扰认知的手段。但也如殷红所言，在现在的环境，这种低劣的方式已经不再被需要了。

　　 眼前的一切变成了一个令人绝望的、不断复制的迷宫。那些相似之物也并不完全一致，这倒是加深了人的不安与恐惧。与其说这里是废墟，不如说，是某种庞大生命体溃烂、增殖后留下的“亡骸”。每看一眼，理智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干呕带来的生理性泪水模糊了视线。梧惠艰难地抬起手背抹了抹眼角，试图剥离出一个可以聚焦的点。最终，她的视线落在了前方几步之遥的莫恩身上。

　　 那黑白色的身影，是一种奢侈的“单调”。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幅被错误投放至此的碳笔素描，成了梧惠视线中唯一稳定、可理解的“锚点”。

　　 “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呢？”

　　 梧惠的问题指向模糊，混杂着对现状的恐惧，和对处境的茫然。

　　 莫恩微微侧过头，露出小半张缺乏血色的脸。

　　 “你不也来了吗。”

　　 “不是的，我是说……”

　　 梧惠的话卡住了。她想问的或许不是“我们为什么来这儿”，而是“你——莫恩——怎么会出现在南国？”他不是应该留在曜州，或者在大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吗？

　　 “莫惟明……他也来了吗？”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问了出来。

　　 莫恩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向前走去，脚步踏在那似肉非肉、似石非石的地面上，发出一种沉闷而怪异的声音。他的身影在这片背景中逐渐缩小，仿佛随时会被那些扭曲的“建筑”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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