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深处，建筑间连接的纤维好像愈发密集，如同神经或毛细血管般纵横交错，将天光切割成细碎的斑块。周遭的一切都沉入一种朦胧的、不祥的暗红色调里。

　　 莫恩略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不带任何情绪地瞥了一眼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人影。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身后的人影也几乎同步地停下了。

　　 天空中开始有东西簌簌飘落。

　　 不是雪，也不是雨，是一片片边缘带着不规则锯齿的花瓣。明黄色，带着一种独特的香味。那是一种盎然的生机的味道。它们无声地从那网格缝隙间析出，缓缓旋转着落下。

　　 莫恩面无表情地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上。一片花瓣恰好飘落在他苍白的指尖。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异状，仿佛只是一片无害的、凋零的幻影。

　　 然而，当另一片、再一片花瓣，接连飘落在“梧惠”身上，触碰到她肩头、发梢、手臂的瞬间……

　　 异变陡生。

　　 每一片接触到她身体的花瓣，都从边缘骤然迸发出数道纤细、柔软却又异常灵活的明黄色光线。这些光线如同拥有生命的巨型花蕊，迅捷无比地缠绕上她的四肢躯干。更多的花瓣仿佛受到吸引般加速飘落，一触即发，爆发出更多光线。

　　 眨眼之间，无数明黄光线与仍在飘落的花瓣交织、缠绕，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从头到脚牢牢笼罩。光网收紧，巨大的力量将她狠狠拽倒在地，动弹不得。

　　 莫恩这才缓缓转过身，走到被光网死死束缚、倒在地上的“梧惠”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沉冷的晦暗。

　　 他抬起脚，毫不留情地踩在了“这个人”的头上。

　　 鞋底几乎要渗进那个躯体的表层，使得对方整张脸都因压力而微微变形、陷落。

　　 被踩在脚下的“人”，脸上的表情，开始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速度和方式疯狂变幻。泫然欲泣、怒火中烧、空茫无措……甚至偶尔，会挤出一个扭曲破碎的笑来。

　　 种种情绪碎片走马灯般闪现、碰撞，拙劣地尝试演绎所有它能捕捉到的情绪，却无法将其整合成任何一种连贯真实的表情。

　　 莫恩低垂着眼帘，用那双深邃的、盛满毫不掩饰的阴沉与厌恶的眸子，冷冷地注视着脚下这团不断扭曲变形的赝品。

　　 “抓到了。”他脚下又施加了一分力，“真像啊……像得，令人作呕。”

　　 他缓缓地、几乎是叹息般地补充道，没有温度，只有憎恶。

　　 被死死踩在脚下的“人”，脸部在重压下扭曲，嘴巴却在一开一合，努力地试图做出“说话”的动作。那动作虽然缓慢僵硬，却比之前混乱的表情变幻显得连贯，甚至带上了一种堪称“努力”的执拗。

　　 莫恩阴沉的眼中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这多少令人好奇。他稍减轻脚上的力道，俯下身，侧耳靠近那张不断开阖的嘴。

　　 “莫、莫……恩……”

　　 磕磕绊绊的、几乎全是漏气声的微弱音节，从那个扭曲的咽喉里挤了出来，不成词句。像是在笨拙地复刻某个发音的轮廓。它试图模仿对象记忆深处的称呼。

　　 莫恩的脸色更差了。他直起身，右手手心倏地聚合起一团幽绿色的火光，像在燃烧铜或者铅。那火焰安静地燃烧，并不炽热，映照着他苍白的下颌，散发出不祥的气息。

　　 “竟然已经快要学会‘说话’了吗。”他低声自语，目光穿透这具拙劣的皮囊，“本体真是给这里的人，留下了足够‘深刻’的印象啊。”

　　 可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旁伸出，稳稳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量的流动被截断了。掌心的幽绿火焰闪烁一下，无声熄灭。

　　 莫恩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

　　 叶月君看着他的脸。

　　 “别忘了，我们本来的目的。”

　　 莫恩与她对视片刻，眼中的阴冷缓缓沉淀，但这并不是真正消失。他挣开她的手，应了一声：“知道。”

　　 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地上，眼中的杀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评估”的意味。紧接着，他空着的袖口微微一动。一个仅有手掌长短、通体莹白、形似蜥蜴般的完整的骷髅，灵巧地从他袖中钻出。

　　 它没有生命……不该有生命，却灵活异常，沿着他的手臂快速爬下，径直来到被莫恩踏得凹陷变形的、模仿者的颈椎处。白色的骨骼没有丝毫迟疑，一头进去，消失在皮囊下。

　　 下一刻，模仿者的躯体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并非痛苦的挣扎，而是一种从内部被强行撑起的蠕动。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骨骼或硬物在重新排列、组合、增生，发出细微而密集的“咔嚓”声。原本被踩塌的颈部以不自然的速度恢复形状。

　　 “它”重新站了起来。

　　 此时，前方纤维网络的幽暗深处，一个轮廓无声显现。

　　 莫恩的神经骤然绷紧，未见他如何动作，数条苍白嶙峋的龙骨便从他身后倏然刺出，如同某种古老巨兽张开的肋骨，带着森然的防御与威慑姿态，横亘在狭窄的空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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