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哪个角落，或梁柱、帷幕、堆叠的戏箱——火焰如同潜伏已久的活物，猛地挣脱束缚，轰然腾跃。炽烈的光与热撕裂一切。浓烟裹挟着木料、油漆、烈酒，与织物燃烧的刺鼻气味，滚滚弥漫。

　　 训练有素的纪律，在原始的火舌与呛人的浓烟前土崩瓦解。羿昭辰挥动警鞭试图阻止，却连自己都被后退的人潮带得踉跄。

　　 “都不许动！”

　　 羿昭辰的厉喝在燃烧噼啪声、咳嗽声和慌乱的脚步声中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片混乱达到顶峰的刹那，另一重怪诞降临。

　　 那些散落在戏台边、乐池里，本应沉寂的乐器——胡琴、琵琶、笛子、堂鼓——竟自顾自地演奏起来。

　　 没有乐手操控，琴弦自颤，笛孔自鸣，鼓面自震，发出优美而连绵不绝的声响。就好像每一个乐器之后，都有一双熟练的手，一只熟练的口，进行着熟练的演奏。

　　 被这怪象所慑，不知谁先发出一声嚎叫，转身朝来时的门狂奔。一个带动一片，推挤、踩踏，怒吼与惨叫交织，场下顿时乱作一团。

　　 有人想逃往侧门或后堂，却发现去路不知何时已被翻卷的火墙拦截，吞吐的热浪灼人眉发；冲下一楼的人绝望地发现，那扇厚重的大门不知何时已被锁死，铁栓冰冷，任如何撞击也纹丝不动；胆大的试图从二楼翻出，明明也算寻常的高度，传来的尖叫却延绵不绝。

　　 火势越发张狂，映得整个戏楼内部一片摇曳诡谲的红光。

　　 在这地狱绘图般的混乱中央，戏台之上，火光映衬之中，姜城与青枚，依旧忘情地歌唱着。他们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时空，对台下的狼狈乃至步步逼近的死亡视而不见。

　　 水袖翻飞如垂死的蝶，青衫静立如燃尽的竹，只有那凄厉到极致的和鸣穿透一切嘈杂，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叩问着不复存在的青史与早已冷却的洪荒。

　　 枕玉裂，鲛珠竭，百里灯油燃不歇；

　　 刃卷涛，指间烫，千川烙尽无名状。

　　 莫问君故，赤血苍骨淬青竹。

　　 霞隐日暮，星辰本是无定主……

　　 火焰顺着垂落的帷幕与木质台板，攀上戏台的边缘。

　　 梧惠隐隐听到一阵渺远的、似有若无的歌声，像风穿过极细的缝隙。

　　 她心神不宁，将羽的被子小心掖好，离开床边，轻轻推开房门。

　　 她和莫惟明、凉月君暂避居于离霏云轩不算太远的一间旅店。光线昏暗，空气凝滞。她循着那几乎要被心跳掩盖的歌声，来到走廊的窗边。

　　 凉月君不知何时也出来，静默地坐在轮椅上，停在另一扇窗前。

　　 “凉月君，你听到什么了吗？我好像……”

　　 凉月君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指向窗外夜色中的一个方向。一片低矮的屋宇轮廓中，最为古色古香、飞檐斗拱的五层戏楼静静伫立，在稀疏的灯火映衬下只如一个剪影。

　　 “那里设下了结界。在法具被彻底破坏之前，里面发生的任何异常，都不会轻易泄露到外界。”他顿了顿，才像是想起什么，转过脸看向梧惠，“对了，羽怎么样了？”

　　 梧惠摇头，眉头紧锁：“还是没有醒来。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凉月君微微挑起眉。

　　 “难道你不相信莫医生？若连他都束手无策，整个曜州恐怕也再无人可托了。”

　　 “不是的，”梧惠急忙辩解，“我只是总觉得……会不会不完全是身体上的问题？也许有……玄学方面的影响？毕竟她受了那么大的惊吓……”

　　 “就算有，又能如何？谁有办法？”

　　 也是。若有凉月君有，他也不会就这样在这里，同他们耗着时间。

　　 哑口无言的梧惠只能叹息，心想，要是施无弃在就好了。可他现在何处？会不会回来？凉月君之前说过，霏云轩会被针对，恐怕开阳卿也会想方设法去找他。

　　 凉月君却又在此时开口：“羽现在不要醒来，才好。”

　　 “什么意思？”

　　 突然，那栋五层的霏云轩，在黑暗中整个熊熊燃烧起来。烈焰炸明，刺得人眼睛一痛。

　　 那火并非由小及大蔓延，而是毫无征兆的，好像内部积蓄已久的力量瞬间爆燃，顷刻间吞噬整座建筑。冲天的火光将那片夜空映照得一片诡谲的橘红。即使隔着这段距离，也能清晰听到木材、漆料、布料等易燃物被烈焰吞噬时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密集骇人。

　　 接二连三传来东西折断、垮塌、掉落的沉重噪音，让人觉得，那火大约已燃烧了很久，内部结构早已不堪重负。可这冲天的火光，分明是梧惠刚刚才突然看到的。

　　 视觉与听觉、与常识之间产生错位。

　　 更可怕的，是那火光中萦绕的、凄凉的歌声。

　　 不再是错觉，它变得异常清晰，穿透燃烧声与风声，传到极远的地方。正是梧惠之前恍惚听到的调子，此刻却被赋予了惨烈的填词，一字一句。

　　 雾中花，海上楼，捞得几回江心月。

　　 眸中炎，鬓上雪，不情最是醒梦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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