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州的某个深夜，再度迎来短暂的白昼，但也只是转瞬即逝的事。许多人在梦里不曾醒来，只在第二天人们的议论声中，得知了这不同寻常的景象。终归不是第一次了，居民似是对此兴趣缺缺。每日光是维持基本的生存，就已耗尽力气。

　　 比起天空的诡谲变幻，日渐缩水的米袋、时断时续的煤气，以及街头巷尾悄然增多又消失的面孔，更能牵动他们日渐粗糙的神经。

　　 梧惠和莫惟明似是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了，即便他们才刚回到曜州两三天。

　　 恍惚地穿过中心医院拥挤不堪、弥漫着消毒水与疾病气味的人潮。挂号处排着蜿蜒的长龙，走廊里挤满了面色灰败的病人和焦急的家属，担架车推过时发出吱呀的呻吟，护士的脚步声急促而疲惫。一切都像浸泡在浑浊而黏稠的河里。

　　 他们的动作很慢，眼神空洞，与周遭的忙碌格格不入。往来的人们像被按下了加速键，熙熙攘攘，步履匆匆，带着各自沉重的悲喜，在他们周身掠过，却无法进入他们的感知。

　　 直到一个女人带着迟疑的声音喊住了他们。

　　 “莫医生？”

　　 两人迟缓地止步，回头。

　　 女人穿着白大褂，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略显松散的发髻，脸上带着熬夜后的倦容，手里还拿着病历夹。此刻，她正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们。

　　 莫惟明勉强打起精神。

　　 “……蕴之？”

　　 梧惠盯着她看了一阵，才想起，她似是之前两人前往教堂时，有过一面之缘的莫惟明的同事。严格地说，是前同事。

　　 陆蕴之快步走近。“半夜有警务人员被送来抢救，伤得很怪，但最初的止血和固定手法非常专业……我一开始还在想，会不会是你……”

　　 梧惠问：“是您……接的她的手术吗？”

　　 陆蕴之摇头：“我只能算……接了一部分。她伤势非常重，牵扯几个科室的合作……多器官受损，脊椎骨裂，尤其内出血和继发性损伤……她现在也没有脱离危险期。能不能醒过来，醒过来能恢复多少，都是未知数。但搞不定的话……羿司令会找医院麻烦吧。她的兄弟在手术期间不在，不过黎明已经回来。还不知公安厅怎么说。唉。幸好莫医生已经走了。”

　　 两人只是呆呆地听着，然后“哦”了一声。

　　 “你们现在这样子……看着就不对劲。你们自己也小心点，别再惹上什么麻烦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问道，“对了，你们……接种疫苗了吗？”

　　 莫惟明茫然：“什么疫苗？”

　　 梧惠像是被触动了某根神经，小声提醒：“……羿家之前在推的那个……”

　　 陆蕴之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像是要挥开这个敏感的话题：“算了，你们的事，我也不多问了。眼下有什么我能帮你们的？不过先说好，别连累我就好。”

　　 莫惟明空洞的眼神似乎凝聚了一瞬。他想了想。

　　 “我想请你帮我买一些药品。清单我稍后写给你。放心，没有违禁品，都是常规的抗生素、镇痛、消炎，还有一些营养补充剂和镇定安神的。”

　　 陆蕴之审视地看了他几秒。

　　 “可以。去找纸笔吧。”

　　 两人各自抱着一小包报纸包装的药品，离开了中心医院。回公寓的距离并不需要拦车，他们只是沉默地走着，穿过萧条的街市。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没有收拾衣物，没有打扫卫生，甚至谁去烧一壶热水。

　　 两人在落尘的沙发上缓缓坐下。前面的茶几上摆着一样蒙灰的杯子、碟子、水果刀，还有他们带回来的、仍放在报纸里的药。

　　 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比起梧惠的空茫，莫惟明的脸上似是有心事般凝重。

　　 他的眉头无意识地锁着，目光落在自己摊开又握紧的双手上，那上面还残留着看不见的血的触感。

　　 梧惠的视线无意识落在没关严的里间卧室门缝。她看到桌面上堆着凌乱的药瓶。

　　 “那些是……”

　　 莫惟明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

　　 “没什么。”

　　 两人的心思都并不在这里。于是那些瓶瓶罐罐，也都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医疗废墟。

　　 梧惠用力搓了搓脸，冰凉的指尖想将疲惫和混乱一起揉碎。

　　 “到底为什么……他们非要这样吗……”

　　 紧接着，她猛地抬起头，深呼吸。

　　 “哈哈……其实我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晗英，她明明……什么也……”

　　 莫惟明放在膝盖上的手，再次攥紧，然后又缓缓松开。

　　 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冷静。

　　 “我……可能知道，是谁做的。”

　　 梧惠猝然直起身。

　　 “谁？谁会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除了激怒人……根本感觉不到任何目的性！”

　　 莫惟明摇了摇头。

　　 “我在想……也许，羿晗英并不是目标呢？”

　　 “……什么意思？”

　　 “火源……是巨大的光源。几乎三面都无法潜藏。而且附近也没有高度合适的、可以隐蔽的建筑。所以攻击只能是从地面，并且是从黑暗的地方发出。但那时候，羿晗英恰好跑下车，挡在了那个方向上。如果……击杀的目标，是羿昭辰，这倒是说得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