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一人费力地将一坛沉重的酒瓮，搬到大厅的方桌上，发出一声“咚”沉的闷响。

　　 周围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杯盏和几样简单的冷碟，酒水映着烛光，漾着孤寂的微光。空旷的戏楼大厅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猛地冲进大厅，急促跑向二楼。

　　 是角。

　　 他风尘仆仆，发丝被风吹得凌乱，衣摆上还沾着赶路时的灰尘。

　　 宫正对着酒坛调整位置，闻声诧异地抬起头。

　　 “你来做什么？”话语里满是惊疑、责备，“你不是该跟师父他们走的吗？你回来了，他们怎么办？”

　　 角站稳脚跟。

　　 “是师父同意我回来的。”

　　 “怎么会？她怎么……”话说到一半，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化为一声的叹息，“……好吧。既然是她同意的。”

　　 宫垂下眼帘，声音低下去。她又深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惯有的那种冷色。即使是满堂的烛火，也难以温暖。她看着他，语气坚决：“但你不该回来。”

　　 说着，她不再看角，转身走到旁边一张摆着简陋妆奁的小几旁，拿起一张粉纸，对着模糊的铜镜，轻轻抿了抿苍白的嘴唇。

　　 角慢慢地朝她走过来。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浓重的夜色吞噬了最后的天光。

　　 而霏云轩内，所有的蜡烛、油灯都被点燃，密密麻麻，亮如白昼，将每一根梁柱、每一片褪色的彩绘都照得清清楚楚，也照得人脸上毫无阴影，显出一种异样的空茫。

　　 角环视着这片耗尽所有存油和蜡烛换来的、近乎奢侈的“光明”。

　　 “这样点灯，师父是要说你的。”

　　 一向庄严肃穆的宫，闻言竟极轻微地笑了。

　　 “就让她说好了。”

　　 她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叛逆的轻松。

　　 “凉月君，他还好么？”

　　 “嗯。他说，小师妹就交给他了。他不干涉我们的事……但若能就救一个，也愿意的。”

　　 “这样就太好了。那……二师姐也……”

　　 “嗯。都安排妥当了。”

　　 “那就好。”

　　 角走到了她身边，拿起一旁的眉笔。

　　 宫后退了半步，侧开脸。

　　 “你快走吧，现在还来得及。等那群魑魅魍魉来了，谁也跑不掉。”

　　 角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宫的脸上，看着她紧抿的唇线。

　　 “我这一辈子，躲躲藏藏，不曾从真正的阳光下抬起头来过。我避着那些其实并没有在追我的人……避着我自己。即使师父帮我藏匿了那些记忆，把血和尖叫，都压进了最深的角落……可某些深眠的夜里，噩梦还是会不断翻涌上来，提醒我——提醒我是个加害者的事。于是我惧怕深睡。确实如师父所言，我只是个普通人，永远无法理解那些举起屠刀的人，拿着枪炮的人，视人命如蝼蚁、如草芥的人，他们究竟是如何想的。”

　　 他拿着眉笔的手，止不住地轻颤，就好像它有万钧之重。

　　 “杀过人的手，和附着在上面的灵魂，都是肮脏的。这样肮脏的人……是不配去拥有什么，也不配去拥抱什么的。我原本以为，我比谁都清楚——但某一日，我明白了，我们不过是这口名为‘世道’或‘命运’的染缸里，不同颜色的颜料，搅在一起。迟早有一天，都会化作一团分不出你我的黑。认识到这一点，我竟……涌起一股可耻的温暖来。所以，我无法忤逆师父的安排。”

　　 他向前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那点微不足道的距离。

　　 烛火在沉默的宫的眼中跳动。过了许久，她终于抬起手，握住了他拿着眉笔的那只手的手腕。她的指尖冰凉。

　　 “我知道。”她的声音像是一种赦免，“我一直都知道。”

　　 角拿着眉笔的手，在被她握住的那一刻又颤了一下。但当笔尖缓缓靠近宫那尚未描画的眉边时，所有的颤抖忽然平息。他的眼神沉静下来，呼吸变得轻缓而绵长。

　　 手腕稳定，动作克制而柔和。他沿着那熟悉的眉骨弧度，细细描摹。那一刻，他不再是一个被往事追逐的罪人，不再是一个彷徨的弟子，甚至不再仅仅是“角”。

　　 他只是变回一个寻常的伶人。

　　 “青枚，你听我说……我也只是普通人。”宫轻声说。“认识到这一点，我并不感到不幸。相反……我觉得非常放松。就像是终于卸下不属于自己的行头，回到本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我们，和外面那群追逐法器、权柄、长生，乃至更虚妄之物的疯癫之徒是不一样的。所以我们普通。但……”

　　 言辞间里并无激烈的鄙夷，只有一种清晰的划界。

　　 “哪怕只是这一点‘不一样’，都值得我们高傲起来。”她转过头，视线与青枚的目光相接“呼吸沉重，灵魂轻盈。性命千金难买。一旦为了什么，失了这为人的道德与良知，那便不再是人，只是徒具人形的怪物。有人生来愿做那魑魅魍魉，而有人生来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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