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好公寓里不多的东西，梧惠和莫惟明重新下楼，在街角常去的小馆子找了个角落坐下。墙上的水牌斑驳。“鲜肉大包”、“羊杂汤”之类的字样被粗粝的粉笔划去，只剩下几行简短的选项。无外乎肉酱汤、肉酱面、肉酱拌饭什么的。之前几家店差不多都是这些。

　　 连吃了几日素菜，嘴里实在淡得发慌。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他们点了肉酱面，一份。

　　 面上得很快，粗瓷海碗，褐色的浓稠酱汁几乎盖满了整碗面条，几粒可疑的、颜色深沉的肉末沉浮其间，散发出一种过于霸道的香料气味。面条热气腾腾，却勾不起食欲。

　　 筷子摆在一边，谁也没动。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向前倾身，盯着眼前这碗“丰盛”的食物……虽然更像在观察某种未知的生物标本。

　　 梧惠先开了口。

　　 “你说这东西……真的能吃吗？倒是，不贵，和素菜一个价。这不就……更让人放不下心了？而且好像到哪儿，这种食物都是管够的。”

　　 “我想带回实验室化验。可惜，现在没什么像样的设备。”莫惟明仔细分辨着酱汁里那些细碎的固体，“从外观和质地上看，确实是蛋白质纤维，是肉没错。但具体是什么物种，很难说。从产量来判断……理论上，鸡肉是可能性最大的规模化来源。”

　　 梧惠的视线依旧粘在那片褐色的酱汁上，仿佛能看出别的什么。

　　 “但是，”她将声音控制得很轻，“羿晖安实在太聪明了。九方泽不是说过吗？卫生署最后是把禽类，定为黑子热最主要的动物宿主和传播者。所以，他们才有理由扑杀几乎所有的鸟类，全面接管北城的禽类饲养场。再加上那个疫苗的普……从结果上看，一切致命的威胁都被‘控制’住了。”

　　 全方位的控制。

　　 “总之，”梧惠像是给自己打气，“其实尝一下，就知道了吧？羿昭辰说吃也没什么。”

　　 两人的视线短暂地从那碗肉酱面上移开，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目光很快又落回原处，牢牢锁在那碗面上。

　　 “说到鸟……我倒是想起，我在去南国前，从曜州带过去的那些样本了。”

　　 “什么样本？”

　　 莫惟明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开水。

　　 “关于黑子热的。记得殷社逮住的那只乌鸦吗？当时我在……逃命，慌乱中随便收拾了一些样本。拭子、血液、脾脏、肝脏、肺、气囊……到南国后，借助殷社的工具，我顺着殷社团队的思路继续研究。时间有限，施无弃帮了很大的忙，还用法术缩短了实验周期。”

　　 “哇。那结论如何？”

　　 “我们……有了一些头绪。”

　　 面上浮着的油脂渐渐冷凝，结成一小块一小块白色的膜。肉酱面彻底凉透了。

　　 莫惟明的叙述平稳、清晰，如同在学术会议上做报告一样，只是内容无比惊心动魄：

　　 “根据各院最初的研究，黑子热的病原体，被怀疑是一种不可见的滤过型病毒。它在体外培养基上无法生长。用小鼠接种虽然能传代，但效率太低，杂菌干扰严重，研究者们始终拿不到足够纯净的病原体样本。”

　　 莫惟明拿起一根筷子，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着，仿佛在勾勒某个实验步骤。

　　 “后来我们想到一个方向……殷社的人曾提过，某些特殊病原体，可能需要活细胞提供的能量和特定环境才能繁殖。目前科学界，已开始尝试用鸡胚来培养病毒——它是一个现成的、封闭、无菌、又富含营养的活体培养系统。”

　　 “我们在南国当地买到了适龄的鸡胚，进行卵黄囊接种。利用了法器，对操作环境和样本进行净化与稳定处理。之后的培养过程很复杂，但有施无弃的帮助，我们的效率和成功率大幅提升了。”

　　 “接种后的鸡胚，通常在3到10天内出现特异性病变：血管模糊、充血，胚胎活动减弱直至死亡。取出卵黄囊膜，能看到它增厚、充血、布满坏死点……我们将膜研磨成悬液，这就是第一代分离物。取此悬液，按相同方法接种到新的健康卵黄囊中，通过连续传代，样本中的其他杂菌或被淘汰，病原体得到纯化和扩增。”

　　 “……最后，涂片，染色，镜检。而用这些纯化后的传代物去接种小鼠或……乌鸦，能稳定地复制出典型的黑子热症状。”

　　 梧惠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被更深的疑惑取代。

　　 “所以……你们成功提取并且复制了它，对吗？那么结论……它到底是什么？细菌？病毒？还是什么寄生虫？”

　　 “它不属于目前已知的任何一类病原体。”

　　 “什么？”

　　 “通过一系列排除和对比实验，我们发现，它不符合目前所有已知病原体类别的定义。我们通过一个特征排除矩阵，来完成这项鉴定：将悬液进行滤过性试验、体外培养试验、显微镜观察染色特征、抗生素反应、血清学交叉反应实验……最终得到了不可思议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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