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异变发生得还是很突然。

　　 莫惟明离开医院的第二天，两人去公寓附近的农贸市场采购物资。两人分头行动，最终只各自抱着两篮古怪的东西。梧惠最终也没能弄明白，这些白色药瓶里的粉末是什么东西。但每个人，都对此习以为常似的。

　　 “现在全改成额度分配，不卖东西了。你看这个。”梧惠摇了摇手里的药瓶，“药粉、药片、胶囊……都是维生素，而且有贪狼会的标志，装都不装了。说是兑水喝，补充和蔬果差不多的营养……新鲜蔬菜都不让自己种，说是怕鸟传播流感。这不是搞笑吗？”

　　 莫惟明领到一堆罐头，码在篮子里，挡住他下半张脸。他的眼睛瞥向药瓶。梧惠看着他怀里的罐头，铁皮外壳灰扑扑的，有一行模糊的压印数字。

　　 “没有鲜肉了。也不是不让卖……是需要渠道。我们肯定是找不到的。”

　　 “不会真的要吃这些东西吧。”梧惠皱起眉，“我们屯的米面油，是不是也快不够了？”

　　 “嗯。到时候还不知道规则又变成什么样。九方泽说，这东西的口感……很怪。一开始还是有肉块的，但吃起来像是泡水的棉絮——味道也像。后来都变成肉酱了。”

　　 两人向外走去，走了好一阵。雪没完全化完，那些污浊的冰碴附着在街上，走路要格外小心。路边还有许多小摊贩，和以往的曜州没什么区别。但贩售的东西已和从前大为不同。

　　 等摊位稀少些，莫惟明调整了一下抱罐头的姿势，低声说：

　　 “刚才在市场外，我听见有人说，菜种子在黑市上还能买到，但价格不菲……九方泽说得没错，现在什么生活资料都被管控起来了。”

　　 “早知如此，要不是殷社的船只回曜州，我还真不想回来。”

　　 “那为什么不接欧阳的船票？”

　　 “那不一样。”梧惠回答得很快，“还是说，其实你想要呢？但就算我替你拿了，你也用不了吧。再怎么说，你也算是瑶光卿，不扒一层皮还想走？”

　　 “……我们从城外回来，一直是重点注意对象。行事还是要小心。才离开两三个月，感觉却像过了两三年……甚至不止。规则变得太多，连空气味道都不一样了。你怎么了？”

　　 他走了一阵，却发现梧惠并没有跟上来。回头，他看见梧惠停在原地，正仰头望着街道对面的天空，一动不动。

　　 “怎么了？”

　　 莫惟明走回去。

　　 梧惠没回话。她继续望着那个方向，眼神有些空，过了一分钟才对他说：

　　 “你……有没有觉得哪里奇怪？那边的天，是不是暗下来了？”

　　 莫惟明也朝北方望去。天空是均匀的灰白色，云层低垂，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有吗……？”

　　 梧惠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左眼，继续凝视那边。

　　 “比别处暗。一种说不出来的暗。像有黑云过境的感觉，但是……不太一样。你能看出来吗？好像还在蔓延。”

　　 莫惟明把装着一堆罐头的篮子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他扶正眼镜，凝神望向北方天际。

　　 起初看不出什么。但当他真正静下心，屏住呼吸仔细看时，某种极其细微的变化开始浮现。那不是云，不是影，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颜色沉降，像有看不见的墨滴进清水里，正缓慢而固执地改变着那片天空的底色。

　　 他眨了眨眼，那暗色还在，寂静地加深着。

　　 并朝着这边涌来。

　　 很快，那种“有什么东西在扩散”的感觉迎面而来。越接近他们所在的这片街区，速度似乎越快。梧惠和莫惟明不约而同地仰着头眼睁睁看着那片无法定义的“异常”，如暗潮蔓延到他们头顶前方。

　　 那感觉很难形容。扩散的“线条”或“纹理”，仿佛在发光，又仿佛更暗沉，但的确有一种边缘的轮廓，不属于任何颜色，带着极强的侵略性向外延伸。有点像冬日湖面在眼前迅速凝结出冰纹，也有点像浓稠的油墨滴入清水后张开的薄膜，但这些比喻都不贴切。此刻，他们更像是自己正站在那面“冰”或“水”的下方，注释某种不可理解的结构在头顶掠过。

　　 他们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偶尔有行人经过，看到两人这副古怪的模样，也好奇地顺着他们的视线往天上看去。但他们什么也没看见。云层挪移，一切如常。行人无趣地离开。

　　 只有梧惠和莫惟明依旧伫立原地。

　　 直到“线条”完全消失在他们身后的建筑。天空恢复了“正常”。

　　 两人依旧屏着呼吸，死死盯着头顶那片刚刚被“某物”席卷过的天空。然而，无论他们再怎么用力凝视，也看不出天色有丝毫的暗淡。那种色差的对比，似乎并不是真实的。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任何可供指认的改变。

　　 街道依旧冷清，远处的风声模糊传来。世界似乎毫无变化。

　　 他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茫然，一种难以置信。可他们都很清楚，才发生的绝非错觉。只是这天空……确确实实，看起来和几分钟前一模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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