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万籁俱寂。

　　 唯有霏云轩后院那扇小门，被一下下急促却又刻意压低的拍打声叩响。

　　 角警惕地拉开一道门缝，月光下，映入眼帘的是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他一惊，谨慎地侧身让她闪进来，随即立刻将门闩好。他没有引她进屋，只是示意院中冰冷的石桌石凳。

　　 商坐了下来，身体无法自控地微微发抖，双手紧紧环抱住自己。

　　 “冷吗？需不需要……我去拿条毯子？你知道，现在的情况，不太方便让你进去。”

　　 商窘迫地点了点头。她此刻一身剪裁利落的白底金边西装，头发也烫成了时新的样式，与这古旧戏楼的院落显得格格不入。

　　 “你就这么回来……太危险了，”角的声音更沉了，“没有人跟踪你吧？”

　　 “没有。谢谢……我以为，自己会被拒之门外。”

　　 “这里是你的家，怎么会呢。你一定吓坏了。这次冒险回来，定是有重要的事吧？”

　　 “我得见师……不，我得见大师姐。”

　　 角沉默了片刻，夜风吹过枯枝，发出簌簌的响声。

　　 “大师姐现在……不在。”

　　 商也沉默了，仿佛最后一点力气被抽走。过了一会儿，她又用轻得像怕惊扰什么的声音问：“现如今……谁还留在这里？”

　　 “师父在楼上静养，现在就在。大多数时间，不让人见。她身体很不好，饭也不怎么吃了……但，凉月君总有办法吧。活着要紧……大师姐大多数时候在。虽然现在没什么活计，人也走得差不多了，但里里外外，毕竟只有她和我在撑着。对外的一应琐事，都要她上心。”

　　 “哦哦。这样，也好。那……小师妹呢？”角再次沉默了片刻，才道：“都在。”

　　 商点了点头，但紧绷的肩膀并未放松。又一阵冷风吹过，树影婆娑。

　　 终于，商吞吞吐吐地追问“徵……徵师弟呢？”

　　 角闭上微张的嘴，不再言语。

　　 商深深低下头去，仿佛不敢看他的表情，换了个问题。

　　 “钱……还够吗？”

　　 “都够，你不要操心。”角立刻回答，语气试图显得轻松，“虽然徵不见人，但……他有寄钱来，还写了信，让我们不要担心。确实是他的笔迹，你要看吗？我去给你取。”

　　 他说着就要站起身。

　　 商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拒绝，声音尖锐得划破了夜色。

　　 “不用了！”她慌忙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角面前，“我……我最近也赚了些钱，拿去贴补家用吧。那些生病的弟子，其实……都还在吧？我知道的，师父她……终归是心善的，这些，都要开销……”

　　 角的手悬在半空，良久，才缓缓落下，放在那厚厚的信封上，却没有立刻接过来。那信封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无法言说的重量。

　　 两个人相对无言，夜风中，只余下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哽咽声。

　　 商深吸了几口冰凉的夜气，用力眨了眨眼，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试图整理好自己。

　　 角看着她，他能感受到商内心痛苦的挣扎，那种深陷泥潭的犹豫。

　　 “你原本……想和大师姐说什么？如果方便的话，我能代为转达吗？若是不方便，不说也好。”

　　 她迟疑了许久，目光游离在石桌的纹路上，才用一种近乎虚无的语气问道：

　　 “你觉得……人拥有信仰，是一件好事吗？”

　　 “……我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因为我本人，不信奉任何鬼神，你是知道的。我只信任自己双手能触及的，以及……我的家人。但我想，我们应该认可某些信仰存在的价值。许多宗教的本意，确实是引导人心向善，或者赋予人面对巨大苦难时，坚持下去的勇气。”他敏锐地看向商，捕捉到她眼底的迷茫，“你……是在动摇吗？你又想信仰什么呢？”

　　 “我……我之前的确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真正信仰的东西。而且，它并非某个具象的鬼神，更像是我内心世界反馈出来的一种‘造影’。”她试图描述那种感受，“那时候我觉得，我终于可以放心地去相信什么了，是一个与‘自我’相关的，真正属于我的东西，而不是为了他人期望而活着的影子。”

　　 她的语调陡然跌落，充满了矛盾与痛苦：“但我现在又想……我必须为了你们……甚至，这个‘为了你们’的念头，其位置似乎……高于了我那个刚刚找到的‘自我’。我……我很矛盾。我不知道该怎么选。它们不应该是对立的，不是吗？但现实总会有利益瓜葛。”

　　 角听罢，冷静地说：“你需要的是认同感吧。”

　　 “是、是吗……”

　　 “并非与他人共享同一个信仰，而是发现——‘啊，原来像我这样想、这样做的人，并不止我一个’。以及，你的价值，你的选择，因此得到了外界的肯定。”他看向商，目光中带着一种基于了解的认可，“你一直都是一个很好的生意人，从以前就是。头脑灵活，懂得审时度势。只要稍加引导和把控，你也是口才极佳，天生就该坐在谈判桌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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