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终于靠了岸。

　　 梧惠至今不清楚船体左侧那个触目惊心的大洞，是如何在茫茫大海上被迅速修补好的。就是一瞬间，一眨眼的事。无人谈论，无人在意，仿佛理所当然。一路行来，殷社的人对此事讳莫如深，她也便识趣地不再追问。

　　 踏上码头陈旧潮湿的木板，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还是去年那个码头，仿佛时光在此处凝滞。与曜州渐入深秋的寒意截然不同，此地的空气湿热黏稠，像一块无形的湿毛巾裹在身上。身上那套为了抵御海上风寒的厚实衣物，此刻成了负担，让她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梧惠索性将外套脱下，搭在臂弯里。

　　 刚整理好衣物，一个洪亮而带着浓重北方口音、充满活力的男声就闯入了她的耳膜：

　　 “哎呀！大妹子！你咋也来了？！”

　　 梧惠心头一动，立刻循声望去。果然是去年一同在南国经历生死的那位性格豪爽的北方大哥。他正站在不远处，用力地朝她挥舞着手臂，脸上洋溢着相当纯粹的热情。

　　 一丝混杂着旧日情谊的怀念感，不由自主地从心底冒出。但这份暖意转瞬就被更强烈的担忧取代。她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语气急切：

　　 “哥！你怎么……怎么又来了？这里有多危险，上次咱们的人……”

　　 她的话戛然而止，不忍说出“几乎都死完了”那几个字。她实在想不通，在亲身经历过那般恐怖之后，究竟是什么值得他再次踏足这片噩梦之地。

　　 没想到，大哥倒是异常豁达。他粗糙的大手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结实的牙齿：“有钱拿啊！很多钱！多到以前咱连做梦都不敢想，人一辈子能赚这么多钱！”

　　 他拍了拍胸脯，带着点唏嘘：“咱这人没啥大本事，就是心大！还记得吗？去年跟咱们一块儿回去的那几个，都吓出毛病啦。妹子，你看着文文弱弱的，胆子可不小，还敢来！”

　　 “我、我那是有原因的……”

　　 梧惠张了张嘴，却无法将那些错综复杂的事情说出口。大哥却像看透了什么，摆摆手。

　　 “来这儿拿命换钱的，谁心里没点原因呢？”

　　 梧惠一时怅然，正不知该如何回应，就见旁边不知何时已集结起一队人马。他们装备精良，神情肃穆，动作整齐划一，与其他零散的人员形成鲜明对比。

　　 大哥立刻冲那队人招了招手，中气十足地喊道：“你们这队，跟咱走！”

　　 随即，他转向梧惠，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朴素的骄傲：“瞧见没？哥现在也是个带小队的小头头啦。”

　　 梧惠看着他兴高采烈的样子，心中百感交集。她站在原地，目送着大哥带着那队人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离开。而就在队伍末尾，一个沉默而熟悉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帘。

　　 是徵。

　　 他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衣物，平视前方，安静地跟在队伍最后，如同一个没有存在感的影子。梧惠没忍住追了过去，低声问：

　　 “你、你怎么……原来你是跟着他们行动的吗？”

　　 徵脚步没停，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嗯。我总不能真是去应聘侍应生的吧？”

　　 “可是——”梧惠努力跟上他们的脚步，“羽有跟你说过吗？这里真的很可怕，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处理得了。”

　　 徵闻言，嘴角竟勾起一丝无奈的弧度，他一边随着队伍继续前行，一边低声回应：“没什么的。你看，那个队长，他不是对这里很熟吗？听你们刚才说话，他也是去年平安回去的人之一吧。”

　　 “可是——”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肩膀，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地将她“拐”向另一边。曲罗生带着他那惯有的、看不出真实想法的笑容出现了。

　　 “梧小姐，打击我们自家队伍的士气，可不太行啊。”

　　 梧惠反应过来，连忙道歉：“抱歉，但我……”

　　 话未说完，曲罗生已经顺势将她引到一辆停在旁边的黑色汽车旁，利落地拉开车门，将她轻轻“塞”进了后座，随即关上了门。

　　 梧惠有些懵然地坐在车内，才发现旁边坐着的是羽。羽安静地对她笑了笑。而靠窗的那一边，端坐着脸色冷淡的羿昭辰。

　　 羿昭辰连眼皮都没完全抬起来，只是用那种带着嫌恶的腔调冷冰冰地说：“可以不要扰乱纪律，耽误大家的时间吗？”

　　 梧惠冒出一股无名火来。真当这里还是曜州，什么事都听你姓羿的指挥？梧惠正要反驳，驾驶座的车门打开，曲罗生坐了进来。梧惠的视线发现，殷红一直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殷红透过后视镜看了看后座的三人，尤其是气鼓鼓的梧惠和一脸冰霜的羿昭辰，唇角微扬：“看各位这么有‘活力’，我就放心了，看来旅途的疲惫并没有消磨各位的锐气。”

　　 梧惠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羿昭辰一般见识，转而看向殷红。

　　 “路上……不需要把车窗遮住什么？去年像押送犯人一样，连眼罩都准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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