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惟明再次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绘制着繁复而美丽金色纹路的顶面。线条蜿蜒盘绕，构成古老而神秘的图案，静静流转着微光。

　　 他花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蚀光”那张陈旧却意外舒适的沙发上。他从未留意过这里的房顶如此精美。或许是因为店内那些堆积如山的奇物杂货，总是更抓人眼球。但此刻，他太累了，累到懒得去思考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也无意探究这金色纹路的来历。

　　 他用手肘支撑着想坐起来，全身骨骼肌肉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处关节都像是生了锈，每一块肌肉都酸胀刺痛。他只得放弃。

　　 “你可算醒了。”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侧上方传来。

　　 莫惟明微微偏过头，看到莺月君不知何时出现在沙发高高的靠背顶端，正低头俯视他。

　　 “你昏睡了一天一夜。”她补充道。

　　 一天一夜……莫惟明闭了闭眼，虞府地窖里那最后的强光、莫恩决绝的背影，还有自己撕心裂肺的咳嗽和喉咙里的血腥味，如同潮水般重新涌入脑海。他什么都没说，也许是无力开口，也许是不知从何说起。

　　 “看来你还是没赶得及。”莺月君的语气里听不出是惋惜还是陈述事实，“我当时已经暗示得那么明显了。”

　　 “……你不如提前在梦里直接告诉我。”

　　 “我怎么知道你们兄弟俩会来？又怎么预料到你们会有这种诉求呢？我理解你们的情绪，但不懂你们的动机。何况我事事都要算到那一步，我还做什么六道无常？建神龛好了。”

　　 莫惟明懒得争辩。事已至此，追究这些毫无意义。他只是静静地躺着，感受着身体内部传来的阵阵钝痛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仿佛灵魂都被抽空了一半。

　　 莺月君双臂交叠，趴在了沙发的边缘，用那双她全身上下唯一灵动的眼睛盯着他：

　　 “那么，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莫惟明没有回答。

　　 他望着头顶那片华丽的金色纹路，目光空洞。怎么办？他不知道。所有人都走了，所有人都抛下了他。他被独自留在这里，身体如同散架，前路一片迷茫。他没有想法，也可能是有但并不想说。

　　 “不对。”

　　 莫惟明突然开口，猛地起身。动作太急，额头撞在了正趴在沙发背沿的莺月君的头上。他吃痛地“唔”了一声，捂着额头又倒了回去。而没有痛觉的人偶只是微微晃了晃脑袋，连表情都没变，只是问道：“什么？”

　　 莫惟明双手捂着额头，覆盖了眼睛。他的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

　　 “昨天……冻冻……是出现了吗？那只猫。它一直是很奇怪的动物，我很早以前就有这种感觉。它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莺月君歪了歪头，精致的发髻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这个，你要问它的主人吧。”她刻意停顿了一下，修正道，“哦，不对。猫这种东西，哪里真的有主人呢？充其量，只能算是暂时为它提供稳定食宿的人吧。”

　　 “霏云轩？是那里的哪个弟子？还是玉衡卿？”

　　 “我怎么知道？你自己去看不就得了。”

　　 莫惟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尝试起身。这一次，他无视了全身肌肉如同被拆散重组般的酸痛，咬紧牙关，用手臂支撑着，慢慢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别无他法。已经没什么可以再失去，也没什么需要去顾虑。这种破釜沉舟的念头，反而驱散了部分无力感，赋予了他一种近乎冰冷的行动力。

　　 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服，无视身体的抗议，朝着“蚀光”的门口迈出了脚步。

　　 推开霏云轩那扇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在过分的寂静中格外刺耳。就在门开的刹那，若有若无、如泣如诉的二胡声，丝线般钻入耳中，不知哪个弟子在习琴。

　　 开门的是宫，她见到门外站着的是莫惟明，脸上掠过一丝意外，但很快便收敛起来，恢复了一贯的端庄。她侧身让开通道：“莫医生啊。请进。”

　　 她的态度无可挑剔，镇定，有礼，带着一层无形的隔膜。

　　 内里依旧保持着古色古香的陈设，朱红的立柱，雕花的窗棂，都蒙着一层薄灰。偌大的堂座区域，桌椅摆放整齐，却空无一人，只有从高窗斜射进来的稀薄光线，在积尘的地板上切割出几块苍白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木料和淡淡霉味，往日的茶香与脂粉气早已散尽，只剩下一种被遗忘的清冷与空旷。

　　 宫在一楼角落的一张茶桌旁为他沏了杯粗茶，仿佛仍在招待寻常宾客。

　　 “你在大堂坐着吧，楼主身体欠安，正在静养，不便叨扰。”

　　 话音落下间隙，那段优美的悲音再次悄然浮现，在空旷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大堂中盘旋，更添几分清冷。

　　 “方便的话，我或许可以去看看……”

　　 宫提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师父的情况，连凉月君也不完全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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