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据点时，东方的天际已透出些微青白，漫长而混乱的一夜终于将要耗尽。

　　 每个人都疲惫不堪，脚步拖沓。白凌和他的队员便各自拖着沉重的步伐散开，返回休息的区域，梧惠也拉着羽，陪她回房间去。

　　 只有莫惟明还在原地驻足。原本准备离开的莫恩也察觉到什么，在建筑入口停下脚步

　　 莫惟明转向殷红，目光直视着她。

　　 “你为什么会离开据点，亲自去找我们？应该……不只是为了陪羽吧。曲先生在哪儿？到现在，我们一直没见过他。他应该不会让你一个人，在危险的地方行动吧。”

　　 殷红抬手，将被晨风吹乱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熹微的晨光勾勒她精致的侧脸轮廓，也在她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映出几点微弱而遥远的光点。

　　 “一个人？这不是有白队长他们么。”

　　 她话音刚落，伫立在门廊阴影下的莫恩，毫无征兆地朝着铁门的方向疾奔而去，动作快得如同捕食的夜枭，带起一阵冷风。

　　 由此，殷红也察觉到了某种异常，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比起敲门，更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防爆铁门上。

　　 门内持枪警戒的警卫们反应迅速，立刻上前。有人谨慎地将门拉开一道缝隙——

　　 一个身影，几乎是顺着开启的门缝，直接“倒”了进来。

　　 在看清那是什么的时候，赶到的莫惟明和紧随其后的莫恩，心头都狠狠一颤。

　　 他们很少——甚至可以说几乎从未看到过曲罗生受这么重的伤。即便是去年在南国，也不至如此。此刻呈现在几人面前的，是一个血人。

　　 他的脸上挂着深浅不一的划伤与擦伤，额角有一道狰狞的裂口，黏稠的鲜血正从发间不断淌下，滑过眉骨、眼睑、脸颊，混合着尘土。口鼻也在持续地渗血……一种缓慢、顽固、仿佛从内脏深处挤压出来的渗漏。嘴角刚刚凝结一点暗红的血痂，新鲜更艳的颜色便又覆盖上去，如此反复，直到此刻仍未停歇。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腹部。他的手紧紧捂在那里，指缝间早已被浸透成深褐色，但仍有新鲜的血液不断渗出。

　　 “立刻准备急救！担架！止血带！清创包！”

　　 莫惟明扯着嗓子大喊。紧接着他蹲下身，迅速检查曲罗生的瞳孔和脉搏。闻声赶来的其他工作人员训练有素地准备着。莫惟明接过莫恩递来的刀，小心而迅速地划开衣物。

　　 ……不止一处创口。

　　 伤口附近还有他自己草草包扎的痕迹，但早已饱和，变成了沉重而湿冷的暗红色包袱，简直像是皮肤或者碎肉的一部分。

　　 剧痛让曲罗生的身体难以抑制地痉挛了一下，他咳出一口带着泡沫的暗红血液，呼吸急促而微弱。他的视线始终落在殷红的身上。

　　 “抱歉……我好像，搞砸了什么。不过，任务还是完成了……”

　　 殷红垂眼看他，以微笑回应汇报，同时伸出一只手，没有犹豫地探进了他腹部那处最严重的伤口之中。

　　 莫惟明的动作僵住了。他知道，这应该和去年殷红治疗他时所用的手段类似。莫惟明自己也亲身体验过——那种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活物在血肉筋络间缝合重塑的过程，带来的痛苦与恐怖，绝不比受伤时轻松半分。

　　 殷红的手指在温热血肉与破碎内脏间细微地动作着，她的声音却平静得近乎漫不经心。

　　 “打不过，跑不就行了？没必要还手的。”

　　 曲罗生脸上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这个动作牵动伤口，让嘴角涌出的鲜血也更多了点些。他涣散的视线反复收拢，莫惟明能看到他以理性不断违背本能的调控。

　　 “遵照您的指示……我跑得应该，还算挺快吧？”他短促地吸了口气，指不定肺叶也被刺穿了，“不过……实在是，没法和那种程度的……咳咳……”

　　 医疗人员带着担架冲了过来，将曲罗生移上担架。自始至终，他脸上都维持着不合时宜的笑意，并不生动，面部肌肉缺乏自然的牵引。这一切只像是某种意志的表达。

　　 刚刚安顿好羽又闻声赶出来的梧惠，恰好看到曲罗生被抬上担架的一幕。来不及多问，她下意识地就追着那匆匆离去的担架，同莫惟明、莫恩一起，朝诊疗室赶去。

　　 殷红站在原地。她看了一眼沾满鲜血的手，然后随意地在铁门上擦了擦。三四道长长的血痕挂在上面。她目光投向铁门外的黎明，太阳初升的地方，不知在想着什么。

　　 诊疗室的门紧闭着，里面传来器械碰撞的细微声和压抑的人语，莫惟明也在协助手术。门外的走廊狭窄昏暗，空气里弥漫着微尘与消毒水的气味。

　　 这儿不像正规医院，连条供人等候的木头长凳都没有。梧惠和莫恩只能并肩坐在冰凉的墙角地面，各自抱着膝盖，身影在昏暗光线下缩成两团凝重的影。

　　 梧惠呆呆地望着对面墙壁上一块深褐色的旧污。

　　 “怎么搞的？怎么会伤成这样？”她像是在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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