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无弃出现在“事发地点”。

　　 没有惊动疲惫不堪、陷入昏睡的兄弟二人，他只是凭着夜里，从法器传来的信息得到的、属于梧惠最后视野的方位感，便找到了此处。这并没有花费他太多的时间。

　　 对他这样嗅觉敏感的妖怪，直接摸索过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愈发浓重的陈血的腥气，扑面而来，但他连眉头都未动一下。

　　 嗯。是这里没错了。

　　 目之所及，是一片极具视觉冲击性的、令人窒息的狼藉。

　　 暗红是这里唯一的底色。地板、墙壁乃至一部分天花板上，都“泼洒”与“涂抹”着大量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液。量太大了，大到即使对死亡司空见惯的施无弃，也在心中默默估量出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这样的失血量，即便躯体未被撕裂，生命也早已如风中残烛。

　　 然而，诡异之处正在于此。

　　 现场过于“干净”。

　　 没有他看到和预想的、四处散落的脏器碎块，没有粘连的皮肉组织，更没有骨骼的残渣……那些理论上应该伴随着如此惨烈出血而存在的“东西”，全都消失不见。

　　 甚至，连大部分泼洒在最表层的血液，也仿佛被某种粗糙的力量擦拭过一遍，留下的是抹擦的拖痕、被蹭开的边缘，以及深深渗透进墙壁孔隙，无法被轻易抹去的暗沉底色。

　　 就像有人打翻了一桶浓漆，又胡乱擦拭，最终只将最表面的浮色带走。浸入肌理的色彩永久地留了下来，成为一幅丑陋而沉默的证言。

　　 那个生锈的铁桶倒在不远处，桶口边缘凝结着厚厚一圈黑红的血痂。

　　 施无弃没有立刻靠近。他站在原地，目光缓慢而仔细地扫过每一寸空间，从天花板上放射状喷溅的斑点，到墙面上疑似抓挠或撞击留下的模糊痕迹，再到地板上那片最浓稠、仿佛曾有什么在那里“融化”过的中心区域。

　　 他在脑海中冷静地重构着那个瞬间：力量的爆发、方向的转换、绝望的静止……以及紧随其后的诡异的“清理”。

　　 然后，他才抬起手，隔空对着那铁桶轻轻一勾。

　　 铁桶被无形的力量扶正，立了起来，桶底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施无弃这才缓步上前，在桶边蹲下，并未直接触碰，只是凝神向内看去。

　　 桶内壁同样覆盖着厚厚的血垢，甚至能看到一些组织粘连又脱落后留下的浅淡印痕。

　　 但是——没有。

　　 没有预想中应该存在的、属于琉璃心的碎片。他分明是看到过的，他确认——在那被记录下来的“证据”中。可哪怕是最微小的、一点莹润的、不属于血肉的折射光都没有。

　　 法器和梧惠一起消失了。

　　 施无弃的瞳孔收缩了一瞬。难道连原本嵌在梧惠体内的法器，也一同被伪龙带走了吗？

　　 他思绪飞转，指尖微动。就在他准备施展更精密的探查术法时……

　　 “诶？这可真奇怪啊。”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那声音疏离又谦卑，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就好像声音的主人，的确是在认真思考一个无解的难题。

　　 “这里明明布下了层层阵法，按理说，不该有‘妖怪’能在内部活动才对。”

　　 施无弃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肩膀都未曾动一下。他依旧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铁桶内侧，一些新的、被锐利之物刮擦出的划痕。就好像这件事，比身后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重要百倍。

　　 “没什么奇怪的吧。”他姑且还算礼貌地给予回应，“只不过是一层‘外墙’而已。毕竟在过去，这研究区内部，也需要‘栖息’一些必要的妖物以供研究。若是持续释放无差别的大范围驱散或压制场力，时间长了，连人类也无法接受吧？何况要在无人维护的情况下运转至今……你自己不觉得奇怪吗？”

　　 说罢，施无弃终于缓缓站起身，却依然没有回头，而是开始仔细观察旁边墙面上血液渗透的纹路。身后的存在似乎因他这番话而微微停顿了一下。

　　 随即，那声音变得更加恭敬，甚至带上了一种请教般的语气：

　　 “原来如此……受教了。这么说，您一定是有什么方法，突破了外围的封锁进入此地？”这声音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叹，“真不可思议……要知道，就连卯月君，先前尝试时也未能成功踏入呢。”

　　 脚步声轻轻响起，那人似乎靠近了些，语气充满了诚恳的好奇。

　　 “能否冒昧请教，您是如何办到的？在下实在好奇，若您不吝分享，必将感激不尽。”

　　 施无弃这才慢条斯理地转过身。

　　 他的目光镇定地落在来者身上——那是一个穿着朴素长衫、面容温和，戴着半框眼镜的青年男子。这位年轻的六道无常总是这样，眯着眼笑。

　　 施无弃看了他两秒，嘴角浅浅勾了一下。

　　 “如何办到的？”他重复了一遍问题，“知道门在哪里，然后走进来。就这么简单。你不也一样吗？虽然是人类之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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