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书房，这里更像是个被书籍和杂物淹没的储物间。到处弥漫着旧纸和灰尘的气息，平时好像没什么人会启用这个地方。

　　 几盏光线不足的油灯，在堆积如山的卷宗和箱笼间投下摇晃的昏黄光晕。冷瓦和羽就挤在这片杂乱中央一块勉强清出的空地上，膝上摊着几本摊开的、插图泛黄的博物志。

　　 冷瓦头也没抬，手指点着书页上一段描述休眠代谢的文字，用平板的声音说：

　　 “所以，你就这么莫名其妙漂洋过海，出现在这儿了？还对那段时间的自己没记忆？”

　　 羽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眼神有些放空。

　　 “是啊。就好像……换了个人来指挥身体似的。但回过神来，也不觉得饿，想必吃食都没落下吧。”

　　 “未必。如果你没怎么走动，处于那种接近休眠的状态，代谢率是很低的。你看，就像这上面写的，很多动物都有类似习性。”

　　 羽凑过去看了看插图，那上面画着一种蜷缩在岩缝中的怪异蜥蜴。

　　 “我一直以为我们国家已经很大了，什么动物都有。到了南国才发现，这弹丸之地……还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生物。”

　　 “我对那边的动物，反而不怎么了解。”冷瓦合上了书，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都是书上看的。道理上，那边才算是……我家才对。不过……”

　　 “你不想回去吗？”羽转过头看她。

　　 “也不是。跟家里人关系……没那么好。我爹回去生活了，现在也死了。我自己，倒还一直没计划着回去的事。”

　　 “家里闹矛盾也正常。不过，如果你要回去的话，一定要先来曜州找我啊。”

　　 冷瓦的反应很淡。

　　 “应该吧。我反正也不知道我爹具体住哪儿，去也是优先到本部报到。”

　　 “绯夜湾吗？”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吧。”

　　 冷瓦似乎不太确定，或者不在意。羽认真地点点头，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亮。

　　 “也好。反正你来之前，要记得给我们写信。毕竟你在曜州，已经有两个朋友了。”

　　 冷瓦没有流露出什么能够捕捉的情绪。但盯着面前书页，她确实有片刻的失焦和心不在焉。随即，她像是为了掩饰这点松动，有些不耐烦地咂了咂舌。

　　 “还不知姓梧的能不能活着回来。我就知道不能乱认朋友，一个两个都交代在这儿。”

　　 “不会的！只是这地方奇怪！在曜州就不会发生这种事。而且小惠姐她……一定……”

　　 “你反正别搞错了。我不是来陪你玩的，是上头说让我看着你，别做什么傻事，给我们带来更多麻烦。”

　　 这时，窗外隐约传来了车辆行驶和停靠的声响。羽立刻竖起耳朵。

　　 “是小惠姐回来了？”

　　 冷瓦翻了个白眼。“想什么呢？最多是先遣队吧。”

　　 她侧耳听了听，声音低了下去：“不过……还能着回来……不知道活了几个。”

　　 “那我们去看看啊！”羽立刻站起来，身上抖落一点灰尘。

　　 “你没搞错吧？我的任务可是‘监视’你。”

　　 冷瓦抬头瞪她。羽站在那儿，昏黄的光勾勒出她年轻却认真的侧脸。她理直气壮：

　　 “那我去那边看看，你跟着我。我不就还在你的监视下吗？拜托你了。难道你不想知道那边到底什么情况吗？”

　　 冷瓦皱着眉，看着羽映着灯火的、期待又不安的眼睛，放在书页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片刻后，她动作有些粗鲁地合上了膝上的书，站了起来。

　　 “真麻烦啊……别磨蹭。”

　　 车摇摇晃晃的。待它停稳后，门打开，先遣队的几人跌撞着下来。

　　 黄昏最后一点惨淡的光线映在他们脸上，映出的只有一片褪尽血色的煞白，瞳孔因惊骇而放大失焦，脚步虚浮踉跄。那样子，实在让人忍不住联想——刚从溺毙边缘爬回岸边的人大抵如此吧。

　　 门口，早已听到引擎声的曲罗生等候多时。他斜倚在门框上的身体站直后，向前迎了两步。他的目光在四人身上迅速扫过，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微微颔首。

　　 “居然全员生还，”他评价，“让人意外。报告吧。”

　　 他的话音落下，紧绷的弦终于“啪”地断了。小韩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双臂死死抱住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他没哭出声，但压抑的抽气声从臂弯里漏出来，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尘土里。

　　 另一个年长的女队员则一直保持着空洞的眼神，盯着脚下三尺之地，对周遭一切都没有反应。看得出，她保持这种状态已经很久了，像是切断了和世界的联系。

　　 至于徵，还算勉强站着，但脸色青白交加，呼吸急促不稳，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自己染满污迹的衣襟。他的表现，倒像是在场唯一一个“受到惊吓的寻常人”。尽管造成惊吓的起因本不该这么“寻常”。

　　 唯有领队，还真能拿出点领队的样子。尽管他额角也沁着冷汗，眼底布满血丝，但至少还能维持站姿，从这种精神状态里，剥离出一丝汇报的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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