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啊，逃啊。

　　 一直跑，一直跑。跑到这双腿像是不再属于自己，莫惟明也没能停下。停下是不被允许的，因为死亡穷追不舍。尽管那并非他的死亡，暂时。

　　 紧握着的莫恩的手，几乎要和他的皮肉相互嵌合。但莫惟明依旧只是凭借本能，以及这疲惫不堪的身体的本能，奔向他认为安全的地方。

　　 黄昏再一次降临。和人类的莫恩踩踏在这废墟之上，他只感到一阵轻盈。

　　 施无弃看到突然闯入房屋的两人时，他一时没能弄清状况。

　　 但，也不难猜。他们周身都是血迹。衣料上是大片斑驳的、凝固的血痕。各自的脸上与手上，都还残留着干涸的暗红。作为某种明晃晃的证据，已无需谁来陈述更多。

　　 尤其是像他这样的妖怪。辨认血液的气息，实在是轻而易举。

　　 而血的主人并没有同他们一起出现在这里。

　　 或者说，那第三人只以这种泼洒、浸染的方式“存在”于此。

　　 “……”

　　 他什么也没问。

　　 “你们能逃出来，这真是了不起。我已经察觉到那不可思议的味道……毫无疑问属于强大的妖物。”

　　 他的声音听不出惊讶或谴责。他转身走向屋角简陋的炉灶，用陶罐倒了水。

　　 “先坐下来休息一下吧。我这里有热水。抱歉，没茶可以招待你们。”

　　 莫惟明拉着莫恩，也可能是莫恩拉着莫惟明。两人挪到墙角干枯的稻草上，坐下。

　　 从进门到现在，他们的手一直没有分开。仿佛不论哪一方一松开手，维持着“完整”的假象就会立刻崩塌。施无弃没再看他们，自顾自收拾起散落在屋内的几样工具，动作缓慢，刻意留下充裕的沉默。

　　 直到天色彻底暗沉，窗外最后一丝暖光被吞没。

　　 在两人不远的地方，施无弃生起一小盆火。橙红的火光跳跃起来，将三人的影子拉扯、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颤动着，像另一个不安宁的世界。

　　 他在火盆对面盘腿坐下。火光照亮他安宁得不自然的脸。他开口，声音在噼啪的燃烧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知道，要你们说出白天经历的一切，有些困难。”

　　 他停顿一会儿，目光扫过兄弟二人依旧死死交握的手，又移回跳动的火焰。

　　 “不过，抱歉。当下的情况……需要追求效率。那么，谁来说明一下呢？”

　　 稻草堆里，兄弟二人依旧只是沉默。他们盯着眼前的篝火，仿佛那跃动的光焰里藏着答案，或者能将之前发生的一切都焚烧殆尽。只有紧握的双手，难以察觉地又收紧了一点。

　　 施无弃看着他们被火光映亮的侧脸。两人侧歪在稻草堆中，双目皆是茫然。像刚出生的婴儿那样，却没有足够匹配的好奇。又或者，该说像历经足够沧桑而浑浊不堪的老人的眼。

　　 几秒后，施无弃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迅速消散在柴火轻微的爆裂声里。

　　 “你们这样可不行啊。”

　　 莫恩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那又能怎样呢。发生了啊……无法挽回的事。”

　　 “如月君。你作为最年轻的六道无常，可能见过的事不如前辈那么多。不过，我大致能感觉到……你经历了他们可能直到人间覆灭也不会经历的事。”

　　 莫惟明抬起眼。

　　 “人间，一定会覆灭对吧。但若是那样，也无妨。”

　　 “世界上没有不会凋零的事物，”施无弃说，“不过，如果有的选，我会干涉。”

　　 莫惟明摇了摇头，那动作轻微得几乎只是光影的晃动：“可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火焰快要吞没一根新添的柴枝，才接着说下去。

　　 “其实我……看到了，全部。”

　　 施无弃的目光移向他领口那副沾着血污的眼镜。镜片上暗红的痕迹，在火光下变成一团黑点，格外刺目。

　　 “一路回来，你就没有看不清路吗？莫非全是凭借本能？还是说……人类在极大的压力下，真的能恢复缺陷，甚至发挥出超过原有程度的力量呢？”

　　 莫惟明没有回答。

　　 施无弃的视线仍旧停留在眼镜上。这太不寻常了——拥有净化之力的琉璃心，怎么可能容忍污秽如附着其上？除非……那根本不被它定义为“污秽”。

　　 “听起来，和这副眼镜有关。”施无弃说着，身体微微前倾，“我能借用一下吗？”

　　 莫惟明没有反应。施无弃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摘下了那副眼镜。指尖触碰到的镜架冰冷，但镜片上的血迹却仿佛带着一丝未散的余温。

　　 他回到火盆对面坐下，将眼镜举到眼前，缓慢地转动，让火光穿透那些斑驳的暗红。镜片本身澄澈无瑕，血迹像是浮在另一层空间，诡异而顽固地存在着。

　　 这时候，莫惟明终于再次开口了。

　　 “我都看见了。她绝望地面对着的那一切。她只是……后退了两步，甚至没有逃走。也许是知道自己太慢了，也许是认定自己逃不掉，也许是试图挣扎……但发现相较之下，自己根本没有那么大的力量。然后，‘那’就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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