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月君逃走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睦月君好像不是很惊讶。他坐在梧惠和莫惟明的对面,莫恩的旁边。隔着热茶的白烟,他的面容不太真切。
但毫无疑问,此刻是真实的“此刻”。
他来到曜州,是因为这座城市已经解除封锁——尽管是逐步的,但人们的生活秩序已变得井然有序起来。街道清理了大半,路灯重新亮起,供水供气也恢复了正常。商城与菜场重新开张了。虽然供应有限,但至少不再只有制式的罐头。
这一切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而已。对曜州这样的大城市来说,属实不易。其中有六道无常的努力,但五成功劳归功于白冷。他以临时厅长的身份主持大局,发起第一次正式会议,通报了伤亡数字,很长,念了很久。
对外的解释是,因多环节管理失职,化工厂违禁成分泄漏混入生活水源……
致集体幻觉。
曜州真是过了个荒唐的新年。不过,在各机关的调度下,城郊码头也开始运转,货船在晨雾中卸下米面和煤油。内陆的街巷也恢复正常,茶馆酒肆支起摊子。此刻,梧惠他们正坐在霏云轩对面的那家茶楼。
但霏云轩的大门紧闭。
“您应该已经从别的同僚那里,听到这个消息了……”莫惟明深吸一口气,“甚至是当着我们的面跳船而逃。很抱歉,我们毫无办法……”
“这并不是你们的责任。”睦月君道,“也不是叶月君的失职。”
“她还在苛责自己吗……”
梧惠的忧虑理所当然。是神无君托付给她的任务,却在监管最为松懈的时刻,让“要犯”逃之夭夭。意外发生的下一秒,几乎是本能般,她踩上船舷,准备一跃而下。但在梧惠喊住她的那一刻,她回过神来。
深夜的大海,狭窄的救生船,有着异常活动的水域……让普通人暴露在孤立无援的环境下才是真正的失职,至少对叶月君来说是这样的。
“……我们没事!当务之急是找到卯月君。”
“不……”
叶月君否决了莫惟明的提案,她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而当时梧惠的确有那么一刻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开口。
“我差点忘记了,”此刻的梧惠这样说,“六道无常并不会因失温而无法行动……我只当她是普通人,怕出什么意外。刚喊住她,我马上就后悔了,疑心自己干扰了她的判断。”
她老实地“认罪”,睦月君只是轻轻摇头。
“也许换一个走无常,就会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吧。但既然神无君让她负责,她也做出了决定……我们要做的只是尊重这个结果。”
不要干预因果。
换句话说,即便干预也没什么作用。
这就是为何睦月君对万事都持“袖手旁观”的态度。
“不过,她自然是会失落的……还好极月君已经找到她。”
“如今,她们两个,应该也算是冰释前嫌了吧……”梧惠说。
沉默半晌的莫恩终于出了声——尽管一开口就带着多少“批判性”在。
“未必。”他这样说,“这么多年,两人的观念仍是千差万别。到了各自计划最关键的部分,也无法相互坦诚地开口。即便这正是出于她们对彼此过分了解,在此之上做出自认为的最优选择——却仍无法改变什么。世间之事,大抵如此。”
你也是知道了这个道理呢……梧惠如此暗想。她看了看莫恩,又看了看莫惟明。这兄弟俩,不也就是这么回事吗。
也许他们也都心知肚明了。
“看来你那番思想教育没什么用。”莫惟明这样点评梧惠。她当然不服。
“我本就没有真的指望他因此‘改过自新’!只是,他后面伪装得太像一回事了……”
“我听闻了女施主那时的演讲,”睦月君端起茶杯,笑着说,“的确足够振奋人心。不论是卯月君用于让同僚放松警惕的借口,还是,那一刻,他真的有所触动,只是后来又改了主意——那番话无疑是有感染力的。不论他是否明白,您已经有了您的收获。”
“唉。要是真能派上用场,那就好了。”
“终归会的。”睦月君肯定道,“您从灾难中生还。今后,还有无数个岁月,以各种形式散布您的心念。认知的火种不熄,终能点燃思想的旷野。”
梧惠有些不好意思地攥紧茶杯。
“不过,卯月君……还能逃到哪儿去呢。”
莫惟明虽这样问,但没指望能得到答案。
“事情有些复杂。如今,六道无常也开始能想起自己的名字……这意味着我们的灵力在逐渐流失,直到与寻常人无异。所以,羽乏槐荒既不在曜州,只有一种可能。在那样的深海中,恐怕也无法存活太久。普通人的身体,对温度、水压、光线,都很敏感,一切的不适也会放大。我们会失去漫长岁月赐予的钝感,为这些微小的变化而痛苦。情绪方面,恐怕也是如此。但这究竟需要多久,我们并不知情。也许明天他就会死在海上,尸身随波逐流……也可能他仍会承受住黑暗与海压,朝着某个方向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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