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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六回:剖决,如流

白夜浮生录 夜厌白 2001字 2026-11-03 15:20

  她声调甜美得一如既往,只是带着一点儿像是快睡着时才有的、迷蒙的尾音。

   曲罗生加快脚步。他好像已经尽最大的努力,风都在耳边呼啸,但道路看不到尽头。

   “法器能起作用吗?”

   “若是有用,就不会这样困扰了。”她的声音那么近,那么远,“这种……只是对他人生效的法器,在只有自身时别无他用。非要说,倒是能制造些连自己也欺骗过的幻觉,就像是对剧痛中的人使用大量致幻的镇静剂。”

   她的气息像玫瑰花瓣掠过耳际,轻柔又冰凉。

   “我会需要吗?”她问,声音更空灵了,“你觉得我会需要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很抱歉。”

   “所以说啊,为什么要道歉?”她的手指轻轻敲打他的肩,“亲爱的,你要记住,我们要时刻保持清醒……这世界充斥谎言,浑浊不堪。若连自己都骗过,就太……同流合污了。你可以让别人看见你的手,满是血污;但是,心,从来都不能被血污蒙蔽。”

   “好的,老板……”

   “这一点,你一直做得很好。”

   曲罗生还想说什么——他觉得自己应该回应点什么。他应该让这场对话继续,而不是让她迎接一片只有脚步声的沉默。但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

   也并非找不到回应的字句,是找不到那个……应该属于“曲罗生”的立场。

   他愣了一下。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正在原地空转的器械。他该输出什么吗?曲罗生自问自答,却一无所获。他开始察觉,自己的心跳正在加快,却不因为恐惧。

   恐惧是……一个有具体对象的词——他现在面对的,是一种空茫的异样感。思路变得迟钝,身体发出他不熟悉的信号。心跳声敲在耳膜上,仿佛有生锈的钉子一点点被砸进来。

   一阵古怪的光从他们的视野中扫过。

   那感觉好像是整个空间都同时亮了一下,找不到具体的光源。也许是从他们身后来的,也许更远。曲罗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视线掠过她黑红色的卷发,他看到走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努力调动全身的感官,可是,他的心跳太快了,干扰了他对身体的控制。这时候,殷红的手动了一下,抬起来,落在他胸口的位置。

   曲罗生的心跳慢下来,像是被掌握了节拍器。

   再一次,他迈出脚步。但他突然发现,鞋底踩在地板上,陷下去了。感觉像踩进了一块正在冷却的蜡里似的,阻力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他试着抬脚——动不了,似乎有无数细小的刺勾住了他的脚踝。他只得更加用力,直到裤腿的边缘被撕开。皮肤上,胶水一样的粘滞感消失了,但就在他调整重心迈步向前时,他发现另一只脚也深陷其中。

   这边更深,地板几乎没过了小腿。他拉扯的时候,一阵剧痛从连接处传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脚踝正在和地板发生融合,甚至是在布料的纤维间发生的。越挣扎,越体现出撕裂伤的肿胀感来。

   “……抱歉。”

   他将殷红从背上放下来,让她靠着墙壁坐稳。然后,他抽出刀,沿小腿的轮廓将那些已经开始粘连的组织切割开来。刀刃切入的时候,手感真的像在使用拆骨刀一样。阻力不那么均匀,有经脉的感觉。刀锋过处,渗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种淡黄色的、脓一样的液体。

   他没有停,忍着这种奇异的痛楚,手腕一转,切断最后一层粘连。抬起腿时,脚踝外侧有一小块皮肤被撕掉了。他能感觉到,但他没有看,也没有在意。

   他回过头的时候,发现殷红的半个身体已经与墙壁融为一体。

   “……”

   他应该感到惊讶的。不。他只感觉:对的。这才是理所应当的啊。

   殷红的左侧手臂、肩膀、腰侧的轮廓,都模糊了,和那些暗红色的、正在缓慢搏动的墙面之间失去了清晰的分界。她的旗袍在那里过渡成一种相似的、湿润的深色纹理,色块互相渗透,边界正在消失。

   她的脸还是完整的,歪靠在墙上,眼睛半阖着,头发像黑色的捧花簇拥在脸颊边上。

   但她嘴唇开始失去血色——因为口脂的颜色变得明显,变得虚假。她静静凝视着某处,眼神却无法聚焦,像快要谢了的花。

   曲罗生握着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很稳,却像在和某种力量对抗一样,自发地颤动起来。他用刀在殷红身边比画了一下,又收回来。他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割开皮肤,只要刀够快,他做得到。但这已经不是皮肤的问题了。

   “对不起。我知您对疼痛没有感知。但,根据方才的经验来看,您血管的走向,很可能在短时间内发生改变。如果融合已经这么深的话……”

   殷红缓慢地眨了眨眼。她的表情无比平静,像每一次清晨睁眼时那样,没有惊惶,也没有痛苦。那双眼里像是从来没有什么东西留下,却好像给这个世界留过很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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