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惟明冲进房间的时候，看到的莫恩已浸透了血色。

　　 伫立在融化的生命中，猩红的镜面上，映出孩子般无措的倒影。

　　 失意的血泊里，莫恩指尖的叶脉似的纤维，化作漆黑的长发。

　　 恸哭呼之欲出。

　　 “哥……”

　　 红色的面目之下，无助的、属于人类的瞳孔，闪烁着三日月的形状。

　　 到处是相同的色彩，都一样，都是红色。他看到一切，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视线。

　　 啊啊……

　　 槭属。

　　 花青素。

　　 枫叶浸染的，「人」的房间。只属于「人」的。

　　 ……就是这样，梦幻般绮丽。

　　 莫惟明沉默了一阵后，摘下眼镜，环顾四周。

　　 他擦了擦眼镜，重新戴上。

　　 他继续沉默。

　　 然后他弯下腰，捡起地上一块完整的什么。潮湿，晦暗，模糊。一团白色的球体粘连在地面，从柔软的凹槽里脱落。

　　 他将其翻过来，看着梧惠的脸。

　　 「他们」对视了一阵。

　　 也或许，没什么可以用来对视的。

　　 然后，他再一次对梧惠说：

　　 “……你还是不说话的时候比较好。”

　　 莫恩没有看到他绽开的空无的笑意。如一粒灰尘落入水中，水一样化开。

　　 莫恩只是用比尘埃更轻的声音说话。

　　 “……哥……我、我好像，闯祸了。我把小惠姐……杀掉了。我的姐姐，死了……我不清楚，我不知道那是——我不明白。我搞错了什么，她，我……”

　　 莫惟明抬头看了一阵莫恩，没接话。直到弟弟再也说不出什么的时候，他重新低下头，继续与这半张带着面骨的皮囊对视——与一对没有眸子的眼眶对视。

　　 我的兄长永远镇静。

　　 我的兄长永远会有办法。

　　 “怎么办啊，哥……”

　　 如此落寞，如此……孤独。真是可怜。莫惟明用哀愁的目光看向莫恩。被抱在怀中的生物残片，让他的衣料很快晕染出一片斑驳的晦暗，由浅灰到深灰。

　　 我的弟弟，太可怜了。

　　 我的妹妹，太可怜了。

　　 他终究没能说出口。他只是将那块带骨的皮肉抱得更紧。然后，他走出房间。莫恩不知道他要去哪儿。他想追上去，但是，他迈不开脚步。

　　 满地散落的他的姐姐，拦住了他。他无处可去。

　　 莫惟明没有走远。他很快就回来了。他腾出一只手，带来了一个……

　　 一个生锈的铁桶。

　　 “……哥？”

　　 “先装进来吧。”

　　 莫惟明笑着说。

　　 “什么？”

　　 莫恩没有听清。

　　 “先带她走吧。”莫惟明捡起一段肠子，“粘起来，缝回去……九爷会有办法的。”

　　 他的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宽慰。没什么大不了的，只像是捡起无数片散落的花瓣那样。

　　 弯腰的时候，眼镜微微滑落。莫惟明将眼镜腿折叠，挂在前襟。

　　 然后他又弯下腰，捡起一颗脾脏。

　　 “太好了……这个还是完整的。会省下不少麻烦吧？怎么了？你看，你总是这样。没什么大不了的，莫恩。别害怕。我们带她回去就是了。”

　　 从恐惧中回过神的莫恩，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冷静得可怕的——冷静的，可怕的，他的兄长。

　　 他陷入了更大的恐惧。因为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莫惟明疯了。

　　 他看着兄长此刻与父亲如此相似的眼睛。

　　 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温和地注视着满地瓦解的残躯。

　　 他耐心地将她捡起，一片片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冷的、带着淡淡消毒水般的芬芳。

　　 “不是的，哥……已经，散开了，碎掉了。没办法的。天璇卿也没办法的……”

　　 “那，也许天玑卿可以。”莫惟明拾起四分之一的肺叶，在衣角象征性擦了擦，轻轻放到桶里，平静地说，“正好他就在这儿。真好，对吧？他会帮我们的。因为她说他是朋友。”

　　 “……”

　　 咔嗒。

　　 这时候，传来踩到碎玻璃的清脆的声音。哪儿来的？

　　 莫惟明挪开鞋，看到几块琉璃心的残片。他蹲下来，耐心地捡起，一粒又一粒，也悉数洒入桶中，然后拍了拍手，继续捡拾。

　　 莫恩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

　　 这一刻，他想，若疯了的人是自己就好了。

　　 为什么没有在清醒过来，在变回人类的模样后，在理解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彻底放弃一切生而为人的理性然后毫无顾虑地陷入崩溃的境地呢？明明这样比较好。

　　 不……还是算了。

　　 那样的话，兄长就太可怜了。

　　 我的兄长，太可怜了。

　　 我的姐姐，太可怜了。

　　 啊——莫恩转过头。他听到了什么声音。有些晚了，他早该察觉，但他在这阵异常中溺得太久了。以至于察觉到的时候，牠已近在咫尺。

　　 从什么时候……

　　 巨大的，疑似鹿的斑驳的双角，从门洞里探入。

　　 ……妈妈。

　　 莫恩没能开口。他做到的，仅仅是比出了一个口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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