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在幻境的小径上。
周遭是完美的仿制品——白墙黑瓦的院落，修剪得纹丝不乱的矮灌木，石板缝里均匀探头的青苔。没有风，但树影却在以一种极轻微的、不自然的频率颤动，像被拨动的琴弦。
然而，这里带给他们的并不是应与景色相称的静谧祥和之感。不知为何，莫惟明总觉得空气中浮动着一种无形的、近乎喧哗的感觉。即便此地空无一人，躁动的“痕迹”却仍贴在每一寸景物的背面。
莫惟明不知第几次摘下眼镜，用衣角反复擦拭镜片，再戴回去。视野依旧干净得反常。也许是施无弃留下一种刻意为之的环境音。也可能是他用了某种更高明的方法，将什么东西藏起来了。
这时，那片凝固的、丝绸般铺展在天际的晚霞中，一个黑点无声地切入。
是一只漆黑的鸟，越来越近。
它飞得平稳而笔直，羽翼切割着天色，成为这静止画面里唯一的动点。它盘旋一周，然后俯冲而下，轻巧地落在前方不远的青石路面上。
落地的一瞬，它像一滩浓墨滴入清水般晕染、拉长、重塑。眨眼间，黑羽褪去，立在那里的已是一个黑衣黑发的女孩。
看到几人的墨奕，她脸上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几乎是小跑着朝三人迎来。
但几步之后，她的速度慢了下来，停在几步开外。
她的目光扫过莫惟明，掠过水无君，最后在莫恩脸上停留片刻，又回到莫惟明身上。原本带着喜悦的眼睛里，某种光彩像退潮般迅速消逝。
她微微偏过头，声音很轻，却像露水滴上薄冰：
“……小惠姐呢？”
理应是意料之中的问题……但他们没有准备好答案。
最终是水无君先开口了。她语调从容，听不出破绽。
“她不在这里。”
就像是曾应对过无数次这样的质询。
墨奕偏了偏头，没再追问。她忽然像只小动物般凑近，绕着三人缓缓走了一圈，鼻翼微动，似乎在捕捉空气中残留的的痕迹。随即，她猛地后退两步，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
“虽然……的确有小惠姐的气味，”她小声说，“但你们身上……好像和很恐怖的东西打过照面。粘糊糊的，冷冰冰的……让人很不舒服。”
莫惟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干涩的苦笑：“说来话长。”
墨奕似乎接受了这个模糊的说法。她转过身，重新变得轻盈起来。
她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去。三人相顾无言，但默默跟上了。
水无君走在她身侧，目光扫过这过于整洁寂静的水乡街道。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觉得无聊么？”
“不会呀。莺月姐偶尔会来看我。而且，这里有很多‘同伴’陪着我。”
“‘同伴’？”
莫惟明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在这片连虫鸣鸟叫都刻意抹去的空间里，什么样的存在能被称作“同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什么同伴？”
墨奕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
“嗯……就是，施掌柜从很久以前——大概千年前？就开始收集的‘尸体’。”
尸体……收集尸体。即便知道天玑卿曾有“百骸主”的名号，但这种事和他的名号有几分关联，他又究竟有什么动机？
莫恩替他问出了口：“为什么？”
这次是水无君接过了话头。
“天玑卿·施无弃，本就是星徒里唯一的妖怪。但是，他是人类的亡骸化成的……生于一座乱葬岗。在那个瘟疫、饥荒、战乱、妖祸横生的年代，并不少见。那些骨头，有的属于男人，有的属于女人。有善人，有恶人，有垂暮老者，也有夭折孩童……那些骨头所记载的年岁相差可达百年。”
她略作停顿，目光似乎看向了幻境远处某个不存在的点。尽管莫惟明早已对一些事有所知晓，但他仍认真地听这位六道无常讲述下去。
“当他最终化形成‘人’时，这些驳杂的源骸，便让他先天具备了复杂乃至矛盾的人类特质——善念、恶欲、以及数不胜数的经验与身份认知。他天生具有操纵尸骸的能力，亦能通过触摸骨骼追索残存的记忆——但这能力，仅限于对人类遗骨有效。只是，他最初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他与一座神社的巫女相识，得其教导，体会为‘人’之道。后来因故天人永隔，他也失去了一段时间的记忆。”
“……”
“他本该早些发现的——长久跟在他身边的那具女尸，是真正的人类；而他自己，才是那个由尸骨诞生的‘妖怪’。只可惜，那位巫女的尸骨，因生前那场变故，被妖物的晦气侵染，漆黑如墨，难辨本源。于是，他以自己尚不完整的‘人类’的认知，误解了一切……并由此，结识许多人，也走上了一条漫长的旅途。”
“是……和凛天师他们一起的？”
“嗯。他们个个都是些人物呢。放弃仙途，接济人间，得活人祠供奉的凛山海；几乎为当时所有妖怪知晓大名的百骸之主，施无弃，与那位巫女的尸体；还有山海的徒弟，黛鸾，亦是一城的郡主，后继承家业，在位时歌舞升平，城泰民安……寿终正寝后，化作传说中的护成神鸟。还有一位……敢爱敢恨的姑娘，我的朋友，是上一位霜月君。她和第一任持有封魔刃的霜月君，算是颇有渊源。即便如今的霜月君，是第一任的转世者，却也算是和那姑娘没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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