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恩坐在小屋角落的阴影里。从纸窗透过的天光很苍白，唯独照不到他们。

　　 “哥，我还会变回去吗？”

　　 他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什么？”

　　 “变成……谁也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谁的模样。”

　　 原本眼神同思想一般涣散的莫惟明，猛地回过神。他本能地否定：

　　 “你怎么会问这种话？你就是你啊。”

　　 “如果是你呢？你有自信认出那时的我吗？”

　　 为什么不会呢？

　　 莫惟明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他咽了回去。

　　 不是怀疑自己，而是他意识到，此刻的莫恩未必需要这份笃定。

　　 他究竟想听什么？他究竟需要什么？

　　 自己又能给他什么？

　　 莫恩没有等他的回答。

　　 “那个时候，我感觉我变得不像我。可又觉得那才是我本来的样子。”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地面上模糊的光斑似乎微微移动了一段距离。

　　 “和以前一样。”他终于说，“我曾经让很多人死去。只是，这次碰巧没有——碰巧。只有一个人死了。但比起那时，我更无法接受这次的结果。”

　　 所有画面在莫惟明的面前斑驳地闪过。他刻意回避而不得不面对的景象——所有的鲜血淋漓，所有映不出任何倒影的狼藉，所有他靠“疯狂”才得以隔绝的画面——轰然倒灌。

　　 是啊，他看到了。看得清清楚楚。这就是他“疯了”的原因。既然没有开关，那就剪断电线吧。他不知还有什么办法能承载那种冲击。

　　 就像术中知晓。幻痛也一样真切。

　　 除了让自己疯了，他不知道怎么才能应对。但梧惠呢，她连选择疯狂的时间也没有。

　　 但他总得选择一个包庇的，这就是“亲人”和“人”的区别。

　　 若必须要选，那么他能选择的只有生者，不是吗。

　　 即便如此……

　　 莫恩依然能算做是活着吗？

　　 莫惟明想得太多，太深，几乎陷进那昏昏沉沉的思绪里，如半梦半醒之间。

　　 直到一个身影无声地站在他们面前，他才猛地惊觉。

　　 那人向莫恩伸出了手。

　　 两人都像是隔着一层迷雾辨认了半晌，才勉强确认来者——是水无君。

　　 莫惟明困惑不已。“是你？你怎么会……”

　　 水无君没有回答，只是拉住莫恩的手，将他从地上带起来。

　　 “九方泽告诉我，你们在找梧小姐。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在这里。”

　　 她转而向莫惟明伸出手，莫惟明摇头婉拒，自己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习惯性地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知道梧小姐会来这儿？”

　　 “我猜的。”水无君收回手，“我知她不在曜州，那就只能在这里。‘正常’的渠道，她能来的地方，只有这里。而且……生物总有些回归的本能。”

　　 “你是指……一些物种，成年后会历尽艰险，回到最初诞生的栖息地的习惯？”

　　 “差不多吧。我活得够久，见过很多妖怪和动物，都会这么做。哪怕它们刚破壳或睁眼不久，就跟着族群远徙千里。但孕育过它们的土地……与它们之间，往往有些超出简单本能层面的感知。”

　　 砰！

　　 一声闷响打断了她的话。莫恩一拳砸在了身旁的木墙上。他显然收了力道，否则这面墙绝不会只是裂开几道缝隙那么简单。

　　 “意思是让我接受我的‘故乡’是这个研究所吗？”

　　 “莫恩，冷静点。这……也没有什么区别。”莫惟明倒是意外地冷静，“这只是一个‘地方’，一个坐标。它从来不是我们的‘家’。至于我，甚至不知道我究竟算从哪里‘诞生’的。如果到处都是‘故土’，那也就意味着，到处都没有‘故土’。”

　　 水无君的目光在兄弟两人身上缓缓移动。

　　 “关于这点，我有些别的设想。你们被吸引至此，未必是源于‘故土’这个概念。你们的‘本源’是相同的。这联系比土地更直接，更紧密。”

　　 “所以会本能地追寻彼此的踪迹。就像在曜州时一样……无论分散多久，最终我们还是在曜州相遇了。现在，只不过换了个地方。”

　　 对莫惟明的话，水无君不可置否。

　　 “应当是吧。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莫惟明忽然短促地笑了一下。

　　 “所以我们的事……六道无常，从来都是知道的。”

　　 水无君坦然地看着他，没有回避：“我不否认。但这对我们而言，并非什么足够稀奇的事。我们之中，有妖怪，有无形之物，还有半人半妖的存在。你们显得另类，也不过是相对于当今这个时代而言罢了。”

　　 “您这算是在安慰我们吗……”

　　 “随你们怎么想吧。这很重要吗？”水无君抱起臂，“现在，我需要确认其他——”

　　 话音未落，一种突如其来的异常感覆盖了她。

　　 那感觉难以名状，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的力量同时侵袭。被攥住脚踝又按住头顶，前后左右传来不均匀的流动的压力。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凝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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