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惠睁开眼，视野撞入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大得可怕，映出自己惊骇的倒影。

　　 帽檐的阴影斜切下来。

　　 是羿晖安。

　　 梧惠一哆嗦，却听到一阵金属锁链摩擦的哗啦声，身上传来多处酸楚的痛感，一时判断不出具体伤在哪里。

　　 “……怎么是你？”

　　 她脱口而出，声音干哑。

　　 “怎么，不欢迎我？但你别搞错了，这里是我的地盘。”

　　 梧惠抬起眼球，在碎发的间隙里环窥四周。

　　 光线昏暗，斜上方，只一盏橙黄的灯泡散发着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的光晕。正对面是生锈的铁栏杆，隔出了另一个同样昏暗的空间。墙壁粗糙，呈大量不明污渍的暗色，挂着一排排形状狰狞的金属或木质刑具。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铁锈味，还有一种类似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这里是审讯室。她不是第一次来，只是并不以这种形式来。

　　 她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处境。手臂被反拧到背后，牢牢锁在了椅背的铁栏上。椅子是特制的，冰冷坚硬。她猛挣一下，锁链哗啦作响，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却无法撼动分毫。

　　 羿晖安到底还是“仁慈”了，给她的椅子是经过垫高的。若非如此，以她被反剪双臂的动作，凭自身的重力，恐怕早就将两条胳膊的关节生生拆脱了。

　　 尽管了然自己的处境，梧惠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爆发出更盛的怒火。

　　 “你这疯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冷静点。我只是想和你谈谈。但常规的象征性‘平等’的场合，可能不这么顺利。”她向前踱一小步，靴跟敲在水泥地面上的一块污渍，“不过呢，我不能像天璇卿一样，对人们的思想加以控制。”

　　 “……”

　　 她微微俯身，目光与梧惠的视线平行。

　　 “但，就算是天璇卿……我想，她应该也没法真正‘读取’人们真实的所思所想。最多只能通过观察和诱导做出判断。毕竟，像具体发生过什么事、细节如何、前因后果……没有当事人系统性的叙述是不行的。”

　　 “啧……”

　　 “毕竟人的大脑那么复杂，就算真的撬开天灵盖，放到莫玄微面前，以现阶段的技术，恐怕也毫无办法吧？你说呢？”

　　 “果然是你们做的！”梧惠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霏云轩的人……都是你们……！”

　　 “诶——”羿晖安竖起一根手指，打断了她的指控，“这话我可不太爱听。我可是个好人啊——至少不会逼你做不喜欢的事。那太不体面了。”

　　 她踱到侧面，似乎在欣赏某件造型奇特的刑具，又转回来。

　　 “我先来表达一下诚意吧？分享情报，梳理现状？”

　　 梧惠没吭声，眼睛从缭乱的前发间阴沉地瞪视她。

　　 羿晖拖过一把椅子，与地面发出刮擦声。她调整坐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带着一种准备开始清点工作的愉悦的表情。

　　 “那么，从最近的事情开始吧。我大方地允许了殷社的船正常返航，不过很遗憾，这趟南国之旅，似乎没带来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唔，原本是‘有’的吧？那个可能应对‘器化’的方案。但很可惜，已经被如月君处理了——真是果决啊。不知道同时背负着弑父与弑母的罪名是什么感觉？我还挺好奇的。”

　　 “你他妈的——！”

　　 “嘘——”羿晖安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让我们把话说回来。作为分离的受益者，你真的是很幸运了。一定要珍惜这次生命哦？比如，不要再轻易动怒什么的……通过你，我也已经确定了一件事。我非常感谢你。”

　　 梧惠没指望她说出什么人话来。

　　 “——那就是真正‘召唤’天神的办法。啊。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第六天天魔吧？”

　　 梧惠还是僵住了。

　　 全身的血都在这一瞬冻结。

　　 羿晖安好像没有察觉到她的反应，或者说这正是她想要的反应。

　　 “我确信了我父辈，乃至更早先辈们的猜测：绝望是吸引祂最直接的方式。”

　　 “……”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羿晖安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大概是我的体质不太一样吧？有类似妖怪的感知？也可能和开阳卿的身份有关，毕竟降魔杵是类似‘脊椎’的部分……我能感觉到，感觉到其他星徒——特别是与法器深度融合的人剧烈的情绪。”

　　 “……”

　　 “虽然不可能知道那个时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地点又在哪里，但利用职务之便，结合情报交叉比对，还是很好推敲一二的。在和法器深度融合的状态下，这种感知会更加明显。梧小姐，你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

　　 “在你因为封锁没能买到回家的票的时候，在你与生死未卜的父母失去联系的时候，在你发现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欺骗的时候，在你面对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胁的时候……无数个，你绝望的时候。”

　　 每一个场景如同翻阅档案般轻易提起。梧惠身后传来锁链的振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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