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与在南国发生的事一样。所有的物件,都受到不同程度的转化。”
叶月君这样说了。莫惟明的脑子里立刻炸开。羿晖安那番关于“无限的水、食物和能源”的话,立刻就翻涌上来——依靠血肉的电池,实现物质与能量的内部循环。而底层船舱,大概率就是最初的孵化地了。
他环顾四周。那些锈迹和污垢忽然变得熟悉起来,像在哪里见过。在南国,在莫玄微的研究所。那些活化的墙壁,那些缓慢蠕动的霉斑,那些像血管一样密布的管线,以及空气中永远挥之不去的、甜腥的腐败气味。
他感到呼吸困难。那些原本静止的污渍,开始在他的视野里缓慢挪动,像正在生长的菌落,像某种低等生命的胚胎。脚下的地面也开始微微起伏,呼吸一样,膨胀又收缩。他骤然觉得自己正站在一只巨兽的腹中,四周全是它的内脏。不知哪一刻,就要被消化掉。
神无君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当你真正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琉璃心也不会再帮你净化这样的景象了。你既然之前在研究所经历过,应该能习惯得很快吧。”
莫惟明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调整呼吸。他跟上神无君的脚步,鞋底踩在黏腻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像是撕扯什么东西的声响。
“这里……究竟这样多久了?”
“我怎么知道?不过,我倒是能猜出,殷社使用了类似电池外壳的材料和设备,隔绝了污染的蔓延。”
梧惠怔怔地跟在后面,又怔怔地说:“所以,羿晖安要让曜州变成永恒的白天……她是要用强光抑制‘活化’的蔓延。这样,所有的资源才能被抑制于她的调度下。但同时,这也是非常危险的……天、天啊,如果她不这么做,那些——”
“那些‘原始汤’加上人类的灵魂,很轻易就能滋生卯月君所培育的异常生命。”他顿了顿,咀嚼着这些从自己口中吐出的文字,“啧,就算她成功了,他们二人也会站在彼此的对面。不过他们也不算正式合作过……”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议论我们的新朋友。”
前方的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
几个人立刻便站定了。
曲罗生从阴影里走出来——从这异常的组织结构中“长”出来,出淤泥而不染。他的轮廓像被抹去的炭笔画。他步伐很轻,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猫步一样。这让人不禁怀疑他身后的黑暗是否是无害的。也许哪扇血肉的门后,就有一场盛宴。
他微笑着,视线很快从几人的脸上掠过。
“诸位,别来无恙。”
神无君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刀镡与鞘口之间露出一线冷白色的光。
“你刚提到新朋友了吧?卯月君在哪儿。”
曲罗生双手在身前摊开,正如一位将牌分开的荷官。
“您千万别误会。我是来为您几位带路的,绝无阻拦之意。”
神无君干脆地收回了刀。
刀身滑入鞘中,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的响动。
“那便请吧。”
梧惠和莫惟明站在后面,吓得没敢说话。
梧惠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心里其实攒了一肚子话——她都盘算好了,再见到曲罗生,非要把他好好数落一顿。但现在的氛围不允许,她拿不出勇气。
她的脚步和目光都跟随着神无君的刀。她想,至少,就算曲罗生再厉害,也一定不是神无君的对手。没什么可好怕的。可是,先前数次被困于此的经历,不断在眼前闪过。封死的货箱,密闭的管道,紧锁的禁闭室……她对这里有本能的抵触,更别提接触更深层的区域。
每走一步,鞋底的起伏感都像是在提醒她,她正踩在一张正在呼吸的皮上。
莫惟明却忽然开口了。
“你们嘴上说是与公家合作,但并没有为羿晖安殉葬的打算。同样,也没有为人类存续而战的觉悟。如果人间真的沦为一片炼狱,你们究竟还能获得什么呢?”
随着曲罗生稳定的步伐,他身后的发辫像一根节拍器在黑暗中不紧不慢地摆动。
“医生,你对我们的行当很清楚吧。其实我们都是相同的。蚂蝗一样,依附于他人的血肉。疾病越是肆虐,患者越多,医院越热闹,你们的生意越红火。在太平盛世中,有时医生还会被视为不吉利的象征——但那又如何呢?”
莫惟明下意识地说:“不是的。开医院又不是做生意,我——”
他戛然而止。
他意识到,过去的自己可能根本不会反驳曲罗生。
因为事实如此。
太平年月,医生不过是体面的手艺人;战乱瘟疫时,医生才是被捧上神台的救世主。
曲罗生不知道是不是在揶揄,声音里带着近乎感慨的赞叹:
“您果然还是心怀天下之人,配得上那身衣服。”
莫惟明微微咬紧牙关,没再说什么。黑色警服的领口竖着,遮住了他脖颈上的冷汗。
梧惠还是选择了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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