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惠顺着莫惟明的目光看过去。
那一刻,她不由得安静下来,也朝那边移动。
距离,还不够近到能看清是什么,但她就是不由自主地向前。她感到了一种……类似本源的召唤感。像是,家的呼唤。
但那同时是危险的。
这种不安令人战栗,可她无法停下脚步。就好像是……莫惟明口中多年前,朝着海的深处走去的,那只灰色的猫。
莫惟明已经站在大型的玻璃器皿前,停下脚步,伸出手碰到玻璃上。
是温的,和皮肤一样的温度,让他只有壁垒的触感。
厚重的玻璃之后的,东西,非常,非常可怕。他恍惚觉得摸到的不是什么障碍,什么壁垒,而是另一层皮肤。
清澈的液体中,他看到因弧状玻璃面而略微形变的内容物的轮廓。
任何人,包括莫惟明在内,看到它的时候,第一反应便是:也许是一种水母。
离奇的水母,世界上的任何人,和任何海洋生物,都前所未见。
玻璃缸里的液体,很清,但不够透亮。淡蓝色,淡蓝色,这种带着偏光的浑浊感,人类的视觉将其定义为紫色——像某种被过滤过的、液态的光。
梧惠站在莫惟明身后半步的位置,视线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那团悬浮的轮廓上。
那团,轻轻摇荡的绸缎。
最上方,是蜷缩的固态组织块,彼此间由半透明的薄膜连接,像一盘被拆散了又勉强拼合的积木。其中一个块状物的顶端,延伸出一根乳白色的线,向上没入一根玻璃管的接口。
下方,垂下来一段弯曲的、灰白色的柱状物,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一段弯曲的弧度从主体上延伸,表面的纹理清晰可见。再下方,几根粗细不一的绳索延伸出来,或说他们更接近纤长的流苏。半透明的,暗红色的,有着不同的形态与质感。
装置的另一侧,一根软管折返回来,穿过缸壁的另一处接口,将淡蓝色的液体重新注入缸体。接口周围的玻璃有轻微的、黄褐色的染色痕迹,像铁锈,又像干涸的血渍。
梧惠盯着营养液中浸泡的某物,意识接近空白。
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在想,反而是想了太多。多到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所有的字迹都洇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笔是哪一笔。画面传输到大脑的通道几乎中断,她的视线忽明忽暗。
然后,一种强烈的熟悉感迎面扑了过来。
她说不上那是什么——不是对某个物件的辨认,是对某种氛围的、对某种气味的、对某种温度的记忆。似乎她推开了一扇很久没有进入的房门,里面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旧木头和墨水的味道。虽然,具体并不是那种味道。
那种转瞬即逝的味道。回过神来,自己也化作气味的一部分了。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十秒,也许是几分钟。梧惠的语言能力恢复了些。
“这是什么?”
她只听到沉默。
“这是谁?”
她又说。她听到仍是只有沉默。
莫惟明站在那里,手还贴在玻璃上,五指张开,指尖压得泛白了。然后他的指尖轻轻滑动了一下,像是在抚摸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好像有另一只手贴了上来,从对面。那是谁的手?
黑色的制服,竖起的领口,苍白的脸。但那倒影在某一瞬间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纯白色的修长的影子。纯白的大褂……医护人员特有的,研究人员特有的。
他无数个日夜这样穿着。在医院明亮的长廊里,在紧闭的手术室的门后。
对面的人,也无数个日夜这样穿着。在隔离辐射的空间内,在嗡嗡作响的仪器旁边。
玻璃上的白色的幻影,与莫惟明黑色的倒影完全重叠。
他突然分不清哪一个是此刻,哪一个是记忆。
梧惠开始后退。
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金属的、镂空的台阶,被尖锐的鞋跟一阶一阶地敲击,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梧惠回过头,看到殷红正从二层的平台走下来。她的旗袍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像一道还没有干透的血痕。
她走得很慢,鞋底与金属台阶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叩击梧惠的神经。
让她一刻不得安宁。
殷红从梧惠身边走过,路过的时候,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肩头。
殷红收回手时,已经走过了她,却又回过头来多看了一眼。就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所触碰的,仍是一个活物。
然后她走到莫惟明身边。
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扭曲的,模糊的。在盛满淡紫色玻璃壁的容器前,红色被过滤成一种发黑的深蓝。而莫惟明的手还贴在玻璃上,就像要嵌入那层透明的壁垒。
“这已经是极限了。亲爱的。”她的声音春风化雨,“人类的极限,技术的极限……大脑大概只有不到八分之一。脑干,下丘脑,杏仁核,海马残迹,岛叶。很遗憾,更多的空腔被破坏了。所幸,剩下的部分足够维持生命,感受情绪的变化。更幸运的话,应该还残留着现世的、碎片的记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