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勒莫,王宫。
议事厅内,烛火通明,照得大理石板地面泛着冷光。
厅中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一具尸首,泡得发胀,五官已辨不清轮廓,皮肉翻卷,露出底下灰白的筋膜。
海水泡过的痕迹从脖颈一直烂到胸口,衣襟扯开半幅,露出里头一件蓝呢军服,铜扣子上还沾着盐渍。
群臣围在桌边,捂着鼻子,窃窃私语。
“面部已经被海水泡烂了,不过从军服来看,确实是法兰西的军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臣拿手帕掩着口鼻,皱紧眉头,“这扣子上的徽记,是阿基坦公国雇佣兵团的样式,错不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凑近看了看,摇头道:“从这人的信上看,是去阿基坦联络埃莉诺公爵,出动海军和雇佣兵进攻撒丁岛,怎么会飘到那不勒斯海岸线呢?这……可信吗?”
老臣把信纸翻过来,对着烛光又看了一遍:“看这人的其他信件,都是些生活琐碎的事,家里母猪下了几个崽、隔壁寡妇嫁了谁,絮絮叨叨写了两大张,应该错不了!况且咱们跟那不勒斯关系匪浅,没理由弄个假的骗咱们!”
瘦高个儿还是一脸疑惑:“可杨炯不是在巴尔干吗?怎么突然要进攻撒丁岛了?”
旁边一个穿紫袍的中年人插嘴,语气笃定:“这还不简单?谁都知道埃莉诺是杨炯情人、卡斯蒂利亚公主伊莎贝拉是杨炯妻子,若是杨炯占据撒丁岛,就可以在北、西两个方向呼应两地,那西地中海就是他的内海了!”
瘦高个儿一拍桌子,脸上变色:“那还等什么?赶紧派海军去支援呀!若是撒丁岛一失,杨炯便可从东西两个方向进攻意大利地区,咱们都得完蛋!”
此言一出,厅中登时炸了锅,纷纷看向国王。
国王罗杰坐在长桌顶头的橡木椅子里,两手搁在扶手上,十根粗短的手指头攥着一叠信纸,来回摩挲。
他四十来岁,身子发福得厉害,腰腹腆出来,把紫绸袍子的前襟撑得紧绷绷的,领口那粒金扣子眼看就要崩开。
脸上肉堵在一起,腮帮子垂下来,把下巴埋进去半截,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厉害,眼珠子在信纸和群臣之间来回转,转得飞快。
他听众人吵了一阵,把信纸往桌上一拍,转头看向身旁站着的首席大臣,问:“弗雷德,你怎么看?”
弗雷德身材精瘦,跟罗杰站一处,一个像酒桶,一个像竹竿。
他穿一身灰绸常服,盯着那尸首看了好一阵,又拿起信纸翻了翻,凑到鼻尖闻了闻,才慢慢放下。
“陛下,这情报来得太过突兀。”弗雷德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厅中窃窃私语都静了下来,“咱们还是先派人去撒丁岛探查一下情况再说!若是真的,那这信件被咱们得到,埃莉诺那边也不会这么快动作!若是假的,那咱们便能以逸待劳,看这暗处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罗杰听了这话,点点头,可眉头没松开,粗短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问:“话虽这么说,可我担心进攻撒丁岛的兵可能还有别人,比如杨炯的海军,比如伊莎贝拉的橙花骑士!
要知道,撒丁岛南端一直是卡斯蒂利亚的领土,他们若是先行动手,咱们没有及时支援,很可能失去撒丁岛的控制!”
弗雷德皱起眉头,分析道:“陛下说得在理。不过从整体大局来看,杨炯应该以东地中海为主要战略目的,怎么会突然要对西地中海的撒丁岛动手?他真敢拉这么长战线?”
罗杰一咬牙,腮帮子上的肉抖了两抖,手掌在扶手上拍了一记:“杨炯打仗从来出人意料,以奇兵突袭、火器等手段为主,若是真的,我担心撒丁岛的兵根本挡不住杨炯的进军步伐!
还是派巴勒莫的海军先支援吧!咱们出得起军粮,况且巴勒莫距离撒丁岛很近,全速前进四天能一个来回。”
弗雷德张了张嘴,还要再劝,忽然厅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跟着一声大喊响起:“陛下,萨萨里信使到!”
罗杰浑身一震,整个人从椅子里弹起来,大喊:“快叫他进来!”
厅门被两个侍卫推开,一个士兵跌跌撞撞冲进来,满身血污,左胳膊上缠着一条脏兮兮的布带,布带已经发黑,血痂结成硬壳,走路时胳膊僵着,每动一下嘴角就抽一抽。
他脸上糊着泥和汗,颧骨上蹭掉一层皮,露出底下红丝丝的肉,靴子跑丢了一只,光着的那只脚上裹着破布,脚趾头从破洞里钻出来,沾满泥浆。
信使进厅便扑跪在地,大理石板上一摊水渍,喘得胸口一鼓一瘪:“陛下!伊莎贝拉领兵犯境!五日之内连下三城!拉科尼、奥利斯塔诺、马科梅尔全丢了!
如今她正围着萨萨里猛攻,费德里科男爵带残兵退进城里,派人冲出来报信,说最多再撑十日!陛下快出兵支援吧!”
罗杰听了这话,两条腿一软,差点坐回椅子里,扶着桌沿站稳了,脸上的肉涨成猪肝色,一掌拍在桌上,震得信纸跳起来:“果然!果然这情报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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