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端着一碗冰糖燕窝往贾母屋里走,路过穿堂,瞧见晴雯从王夫人那边回来,眼睛肿得桃儿似的。晴雯见了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低头快步走过去了。鸳鸯心里咯噔一下,也没敢多问,端着碗进了屋。
贾母歪在榻上,琥珀正给她捶腿。鸳鸯放下燕窝,轻声说:“老太太,方才见着晴雯了,眼睛哭得红红的,像是从太太那边过来的。”
贾母拿银勺搅了搅燕窝,喝了一口,咂摸咂摸嘴说:“今儿这燕窝炖得稠了,下回少搁半钱冰糖。”鸳鸯应了声是。贾母又歪了一会儿,忽然说:“晴雯那丫头,从前在我跟前伺候过几天,针线活是真好,模样也伶俐。”鸳鸯等着下文,等了半天,贾母打了个哈欠,说:“困了,把帐子放下来吧。”
晴雯被撵出去的消息,是第三天从周瑞家的嘴里坐实了的。王夫人来回话,说得委婉,什么“病不离身、人又懒”、什么“女儿痨的症候”,贾母听完,手里的佛珠转了两圈,说了句:“晴雯这丫头,我看她甚好。”鸳鸯站在旁边,心说老太太要开口留人了。可贾母说完这句,端起茶碗来抿了一口,再没接下半句。王夫人等了等,行了个礼,退出去了。
贾母也没再叫人去问问晴雯到底怎么样了。从头到尾,就那一句“甚好”,搁在桌上,跟没搁一样。
鸳鸯夜里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那年鸳鸯抗婚的事。大老爷要讨她做小老婆,她跪在贾母跟前哭,贾母气得浑身乱战,指着邢夫人骂:“你们原来都是哄我的!外头孝敬,暗地里盘算我!”鸳鸯当时趴在地上,听见这话,心凉了半截。贾母护是护了她,可那话里话外的火气,全冲着“你们算计我的人”去的。鸳鸯这条命,说到底只是贾母不许别人动的一件东西,跟那柜子里的西洋钟、匣子里的猫儿眼一个道理。不许别人碰,但也想不起来要给她配个人家、寻个出路。后来贾赦到底没讨成,可鸳鸯的终身,也就没人再提了。
第二天晌午,林黛玉来请安。贾母搂着黛玉叫“心肝肉”,摸了脸问吃得好不好,又叫人拿果子来。黛玉坐了一会儿,说起宝钗搬出园子的事。贾母叹口气:“园子里如今冷清,搬出去也好,姑娘家大了,各人有各人的事。”黛玉低头拨着手绢边儿,忍了忍,到底没忍住,轻声问了句:“老太太,我住着,是不是也不大方便了?”
这话问得轻,落在屋里却像块石头。鸳鸯正给贾母装烟,手顿了顿。贾母眼睛半阖着,脸上还是那副慈和的笑,拍拍黛玉的手背说:“你这孩子又多想,你跟他们不一样,安心住你的。”黛玉眼眶一红,起身告了辞。贾母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帘子外头,脸上的笑还挂着,转脸对鸳鸯说:“林丫头近来心思越发重了,你回头叫厨房给她炖些百合粥,安神。”
鸳鸯应着,心里却明白:老太太什么都没应。没应“方便”,没应“不方便”,没应“你的事我放在心上”。只给了碗百合粥。
这事过了没几天,宝玉挨打那回,满府里闹得人仰马翻。王夫人哭着喊着说“要是珠儿在,死一百个我也不管了”,贾政气得要拿绳子勒死宝玉。贾母赶到的时候,先骂贾政,再骂王夫人,骂得满屋子人跪了一地。鸳鸯扶着贾母,听见老太太最后撂下一句:“既这么着,我和你太太、宝玉立刻回南京去!”这话厉害,满府里再没人敢吭声。宝玉算是保下来了。
可保下来之后呢?宝玉该读的书还是没读,该见的客还是不见,成日家在内闱厮混。贾母没再管。她护的是“我的宝玉不许人打”,至于宝玉往后成个什么人,她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鸳鸯有天夜里给贾母值夜,听见老太太在帐子里翻来覆去,嘴里含含糊糊念了句什么。鸳鸯凑近了听,听见一句:“……都不是省事的。”她退回去躺下,望着房顶,忽然把这府里的事想明白了七八分。
老太太心里有一本名单。名单上头一行写的是宝玉,第二行写的是她自己,第三行写的贾府的门面体统。余下的,黛玉也好、鸳鸯也好、晴雯也好,全不在上头。老太太疼人,那是不假,可疼归疼,名单归名单。疼你,给你吃给你穿给你撑腰,但该你站在光外头的时候,你一步也甭想往前挪。
后来黛玉没了,宝玉娶了宝钗。鸳鸯守着贾母到最后一口气,老太太临了拉着她的手,断断续续说了好些话,什么“你们好好过”什么“我这一辈子”——到底没提黛玉,没提晴雯,没提鸳鸯自己往后怎么办。鸳鸯跪在床前哭,心里清楚:老太太到最后,名单也没改。
出殡那天,鸳鸯站在人群后头,看着满府里的人哭的哭嚎的嚎。王夫人哭得背过气去,凤姐忙前忙后支应,宝玉痴痴傻傻被人搀着。哭的人各有各的哭法,可鸳鸯忽然想起来,老太太这一辈子,好像从来没当着人面说过一句硬话、撂过一句狠话。她只是在关键的时候不出声,在关键的时候打个哈欠,在关键的时候说一句“甚好”然后端起茶碗。
刀都在别人手里攥着。王夫人撵晴雯、凤姐放利钱、贾赦讨小老婆,全是明面上的事。可这些人动手之前,都会先抬头往贾母那边瞟一眼。瞟着了那副慈祥的笑脸,瞟见老太太半阖着眼不言语,他们心里就有了底,手上就有了准。
鸳鸯把孝布往上提了提,遮住半边脸。她想,这府里最吓人的,从来不是动手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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