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长安，天还没亮透，暑气便已从地缝里往上钻。

　　 大庆殿外那一排老槐树上，夏蝉不知歇了多少只，一声接一声地嘶鸣，开始时还稀稀拉拉，不过半盏茶功夫，便汇成了密密匝匝的一片嗡响，徒惹人厌。

　　 天边只泛起一层白蒙蒙的亮，日头还没露脸，可那热意已经裹上身来，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闷得人胸口发堵。

　　 殿前的日晷针尖上凝了一颗露珠，颤巍巍地挂着，一旁的科学院天气瓶内也生出些许枝桠状冰晶，昭示着今日必然有一场大雨。

　　 大庆殿里，争吵声已经翻来覆去滚了快一个月，从五月中一直吵到六月初，今日眼看着又是相互“喷口水”的一天。

　　 “陛下离京，至今已一年半有余！瓦罕走廊五月便已通行，陛下为何迟迟不归？臣请皇后即刻遣使，迎陛下还朝！”

　　 礼部尚书张先的声音从大殿左侧响起来，老大人六十来岁的人了，嗓门倒比殿外那些蝉还亮，中气足得震得梁上簌簌落灰。

　　 他这话音还没落地，工部左侍郎吴敬中便从右边蹿了出来，官袍下摆一撩，反驳道：“张大人此言差矣！凡城一战，关乎华夏百年安危，陛下亲临前线，正是鼓舞三军士气之举。如今战事胶着，若此时召陛下回京，与临阵换帅何异？”

　　 “吴大人，你少拿‘临阵换帅’的大帽子扣人！”张先转过身来，花白的胡子直抖，“老夫且问你，陛下离京一载有余，户部报上来的粮草辎重耗费多少？

　　 西域都护府那边三天一催饷、五天一催粮，甘肃府今年春税已经预支到了明年秋税，你工部管着漕运，你心里没数？”

　　 吴敬中转过身，直视张先：“张大人，你礼部管的是番邦朝贡、科举取士，你管得着军国大事么？

　　 陛下御驾亲征，那是为了华夏万世开太平！你倒好，三天两头嚷嚷着‘疆域太广、治理不易’，老夫且问你，伊斯法罕是谁打下来的？塞尔柱帝国是谁灭的？

　　 那是陛下亲率三军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如今你轻飘飘一句‘羁縻’，就想把浴血打下来的疆土拱手让出去？”

　　 “谁说要拱手让出去了？”张先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老夫说的是‘众建番国而少其力’！西方那么大，从玉门关到黑海，快赶上华夏两个大了，你让朝廷怎么管？

　　 派官？派兵？养得起么？

　　 设三四个番国，各封其王，朝廷只管封贡，省下来的银子用来治理华夏、抚恤百姓，有什么不好？”

　　 “说得好听！”兵部侍郎卢简也站出来了，他是武将出身，嗓门不比张先小，“张大人，你设番国，封谁为王？那些番王手里有兵有地，今日臣服，明日反叛，后日再打一仗，花的钱比现在多十倍！我看你就是担心武将势大，压着你们这些读书的抬不起头！”

　　 “你——！”

　　 “我怎么？我说的是实情！你礼部的人成天就知道翻着书袋子空谈，哪里知道边关将士的苦处？青海府去年大雪，冻死多少战马？要不是西域那边牧场补了缺口，你今年拿什么去填西方前线？陛下正战事焦灼，没了战马，如何守住中亚？你懂个屁！”

　　 “卢简！你少拿边关将士压老夫！老夫问你，这次西征，户部拨了多少银子？你兵部可敢把账目摊开来让大伙瞧瞧？”

　　 “查就查！谁怕谁？”

　　 两边越吵越凶，旁边七八个官员也各自站了队，你一言我一语，有说张先老成谋国、深谋远虑的，有骂卢简少年意气、不知持家艰难的。

　　 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嗓门大，活脱脱把大庆殿吵成了菜市口。

　　 殿内吵得凶，殿外廊柱后头，却突然探出个圆溜溜的小脑袋。

　　 那脑袋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用红绳缠得紧实，碎发毛茸茸地贴在耳侧。小揪揪下面是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皮肤白得透光，脸颊上带着婴儿肥，一掐便能掐出水来。

　　 最打眼的是那双眼睛，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又长又密，此刻睁得圆溜溜，眼珠子灵动非常，骨碌碌转着往殿里瞅。

　　 正是皇家第八女，李淑女儿杨令仪。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小衫子，底下是条同色的薄绸裤，脚上蹬着双虎头鞋，两只小老虎的耳朵随着她探头探脑的动作一颤一颤。她一只手扶着廊柱，一只脚已经迈过了门槛，半个身子探进殿里，竖着耳朵听里头吵什么。

　　 “陛下为何不归？”

　　 “疆域太广！”

　　 “羁縻”

　　 小乌龙歪了歪脑袋，听得云里雾里，眉头皱成个小疙瘩。

　　 不过这些都不打紧，她今天来，是听说大庆殿里正吵得热闹，想进去看看大人们吵架是什么样子。

　　 上回她偷溜到御膳房，见两个厨子因为一勺盐放多放少吵得面红耳赤，她觉得有趣极了，回来跟娘说了，娘却罚她抄了十遍《女诫》。

　　 她才三岁，字都认不全，那十遍《女诫》愣是画了三天才画完，画得歪歪扭扭，比鬼画符还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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