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里的长安，溽暑熏蒸，赤日烘云。

　　 皇家宗学设在皇宫东侧，紧挨着昭潭。

　　 这日午后，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把整个昭潭晒得跟一锅温水似的。水面上的荷花被晒得蔫头耷脑，花瓣儿打着卷儿，叶子倒是铺得厚实，把水面遮了大半。

　　 锦鲤不见踪迹，全躲在荷叶底下乘凉，偶尔有一条耐不住闷的，尾巴一甩蹿上来，翻个银白色的肚皮，“扑通”一声又砸回去，水花溅不到两尺高，便给暑气吞了个干净。

　　 夏蝉在昭潭边那排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叫，一声接一声，连成片，吵得人脑仁疼。

　　 宗学的门窗全敞着，没有一丝风。

　　 读书声从里头传出来，稀稀拉拉的，有气无力。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

　　 三十来个孩子坐在矮案后面，一个个歪歪扭扭。有趴在案上的，有半靠在椅子上的，有个坐在后排的男孩子，干脆把书盖在脸上，当遮阳的用。

　　 领读的高玉树声音倒是清亮，手里捧着《中庸》，念得一字不差，可身后跟着念的人越来越少，到了“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这句，只剩了她自己和三两个小姑娘的声音。

　　 她回头看了一眼，见众人东倒西歪，皱了皱眉，也没说什么，继续念。

　　 就在这时，窗台外面探进来一个毛茸茸的三花猫，它左耳缺了一块，尾巴尖是白的，踩在窗台上，歪着头往屋里扫了一眼。

　　 这三花猫显然不是头一回来了，熟门熟路地跳下窗台，贴着墙根走了两步，忽然一个纵身，落在一张矮案上。

　　 “哎呦——！”

　　 一声奶声奶气的惊叫。

　　 矮案后面坐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正眯着眼打瞌睡，那猫不偏不倚落在她桌面上，猫尾巴扫过她手背，小姑娘整个人往旁边一翻，连人带椅倒在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

　　 三花猫也吓了一跳，弓起背“喵”了一声，嗖地蹿上窗台，纵身一跃，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孩童齐齐转身，见到这一幕，满堂哄笑。

　　 那小姑娘趴在地上，穿着一身紫色薄纱裙，梳着双环髻，髻上缠着米粒大的珍珠串，摔这一下，珠子在青砖地上滚了几颗。

　　 她抬起头来，小脸皱成一团，眼眶迅速蓄满了水，亮晶晶的，眼看就要淌下来。

　　 坐在最前排的杨执中立刻起身，两只短腿倒腾得飞快，从最前面那张案子后面绕出来，蹬蹬蹬跑到小姑娘跟前，蹲下身，先将她扶正了，又捡起地上的矮凳，拍了拍不存在的灰，正正摆好。

　　 “福妹，别哭别哭！”他拍着小姑娘裙摆上沾的灰尘，声音又软又稳，跟个小大人似的，“大哥认识那猫，左耳朵缺了一块，是御马监刘公公养的，专门逮耗子。等下了课，大哥带你找它算账去！”

　　 岳多福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被他这么一说，倒当真没掉下来，只是抽了抽鼻子，小声道：“斑奴哥哥……那猫好凶……”

　　 “凶什么凶？一只猫，还能比我凶？”杨执中拍着胸脯，肉嘟嘟的小拳头擂得咚咚响，“你瞧着，我把它逮来给你当马骑！”

　　 他这话说得煞有介事，岳多福竟真被他唬住了，眨了眨眼，抽噎了两下，乖乖点头。

　　 坐在最前排的仇绣虎回过头来，挑着眉梢，嘴角噙着一丝笑。

　　 她比旁人都高出一个头，坐姿也跟旁人不一样，腰板挺得笔直，一双长腿在案下规规矩矩放着，可那对胳膊搁在桌面上，小臂粗细都快赶上后排男孩的小腿了，鼓鼓囊囊的肌肉线条隔着夏衫都看得清楚。

　　 “你可真够能耐的，”仇绣虎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带着一股子天生的骄傲劲儿，“欺负一只折耳猫，算得什么本事？”

　　 杨执中正扶着岳多福往座位上送，闻言扭过头，瞪了她一眼。

　　 他那双眼睛生得好，黑亮亮，水润润，瞪人的时候也没什么威慑力：“绣绣姐，我这是哄福妹，你别拆台呀！”

　　 “哄人靠耍嘴皮子？”仇绣虎嗤了一声，“回头那猫你逮不着，她再哭了，你拿什么哄？”

　　 “我……”

　　 “好了！”

　　 讲台上传来一声轻喝，满堂瞬时鸦雀无声。

　　 妃渟坐在一张宽大的圈椅里，脊背靠着椅背，姿态说不上端正，甚至有些闲散。

　　 她穿一身素白麻衣，袖口扎着，利利落落。一条三指宽的白丝带围在眼上，在脑后系了个平结，丝带垂下来的两头刚好搭在肩上，别有一番儒雅韵味。

　　 “都回去坐好。”妃渟声音不疾不徐，却威严十足，“杨执中，把岳多福送回位子上。”

　　 “是，先生。”

　　 杨执中牵着岳多福的手，将她领回后排靠墙的座位。

　　 岳多福坐下来，小手还攥着他的袖口不撒。

　　 杨执中低头看她，见她仰着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眼睛红红的，鼻尖一皱一皱，可怜巴巴的样子，一时心软，有些手足无措。

　　 “斑奴哥哥……我……我怕……你……”

　　 杨执中还没来得及答话，前头仇绣虎回过头来，也不说话，就瞪了岳多福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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