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杨炯于河州休整已毕,次日清晨,大军开拔。
五万大军浩浩荡荡,旌旗蔽日,甲仗鲜明,沿着洮水河谷蜿蜒向西而行。
一路之上,杨炯传令三军,秋毫无犯,凡经过村落城镇,皆遣人晓谕百姓,言道天子西巡,与民无干,不必惊慌。
沿途吐蕃部族首领纷纷前来拜谒,杨炯一一抚慰,赐以绢帛茶砖,恩威并施,倒也颇为顺遂。
连续两日急行军,第三日午时,前锋已抵积石关。
这积石关乃是华夏与吐蕃交界之处,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关门巍峨高耸,城墙以巨青石垒砌,历经百年风雨,已是苔痕斑驳。关前一条官道,蜿蜒向西,没入茫茫群山之中。
杨炯策马立于关前,举目西眺。
但见关外群山连绵,峰峦叠嶂,阴云低垂,压在山巅之上,与皑皑白雪相接,几乎分不清哪是云,哪是雪。
天地之间一片苍茫,烟雨迷蒙,十日来未曾见过一个晴天。
正值四月末,西北雨季已至。连日阴雨不绝,虽不曾滂沱如倾,却也淅淅沥沥没完没了,将那山道浇得泥泞不堪,积水处处。
关前百步外,一条深谷蜿蜒如蛇,便是老鸭谷。
杨炯凝眸细看,只见那谷口宽阔,约有两箭之地,两侧山势突兀而起,如同两只巨手向前合拢。
愈往深处去,两侧山壁愈是陡峭,到最后几乎壁立千仞,猿猴难攀。整条峡谷呈现一个倒“V”字形,谷底倒还宽敞,约莫可并行十余骑。
谷中一条官道,夯土而成,此刻已被雨水浸泡得面目全非,深浅不一的水洼连成一片,浑浊的黄水淹没了路面,最深处怕是已没过了脚踝。
谷口之外,黄河如带,自西而来,被积石山所阻,猛地拐了个弯,浩浩荡荡向东奔去。
此刻正值汛期,河水暴涨,浊浪翻涌,水声如雷。那黄河拐弯之处,正对着老鸭谷口,仿佛一头猛兽张开了血盆大口,随时要将这峡谷吞没。
杨炯身后,沈高陵策马上前,眉头紧锁:“陛下,连日阴雨不停,末将瞧着这势头有些不妙。如今正值四月末,西北高原积雪融化,又赶上雨季,正是桃花汛最猛的时候。
这老鸭谷地形奇特,开口处正对着黄河弯,每年汛期,河水倒灌涌入谷中,虽说不曾出过大事,可……可总归是有些风险。末将以为,不如暂且驻扎关内,等雨停了再出关不迟。”
杨炯没有答话,只是静静望着那茫茫雨幕,眼神深邃。
沈高陵见他不语,又道:“陛下,末将打听过当地民谚‘桃花汛,鬼敲门,老鸭谷里不留人’。这话虽说有些夸大,却也足以说明此处凶险。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易涉险?不如……”
“神通!”杨炯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末将在。”
杨炯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抖了抖,淡淡道:“康白回信了。他在信中说道,近日有流寇袭扰青塘,他须坐镇弹压,难以脱身前来河州奉驾。为朕之安危计,恳请朕移驾出积石关,他当亲率大军,护送朕去昆仑。”
沈高陵一听,面色骤变:“这……这分明是推脱之词!什么流寇袭扰,全是借口!他是要诱陛下出关!”
“正是如此!”杨炯冷笑一声,收起书信,“他这道回信,就是算准了朕一定会出关。”
身后众将听了,纷纷围拢上来,七嘴八舌。
“陛下,这康白分明没安好心,岂能中他的计!”
“他要陛下出关,陛下就出关?他以为他是谁?”
“依末将之见,便在这积石关驻扎下来,看康白能奈何!”
杨炯摆了摆手,止住众人喧哗,缓缓道:“你们有所不知。朕此番西巡,名为封禅昆仑,实则何为?为的是震慑西北诸部族,扬我华夏国威。
康白盘踞吐蕃东北,拥兵自重,朝廷屡次招抚皆不奉命,朕若不出关,便是示弱于他,示弱于西北诸部。
到时候,那些观望的部落会怎么看?他们会说,天子不过如此,见了吐蕃的仗势便缩回去了。那朕这趟西巡,便成了笑话!”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视众人:“所以,朕必须出关。不但要出,还要大张旗鼓地出,要让康白知道,朕不惧他,朝廷更不惧他!”
众将闻言,面面相觑,无话可说。
毛罡大步上前,一咬牙,沉声道:“陛下既已决意出关,末将不敢阻拦。只是这老鸭谷长约十余里,咱们对此地水文全然不知,这大雨已经下了三日,还不知要下到何时。不如末将先领一队人马探探路,摸清谷中虚实,陛下再行不迟。”
“不必。”杨炯摆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康白如今的处境是进退两难。他知道朕要杀他,绝不愿束手就擒,可又没有胆量公然与朝廷对抗。他的心思,朕一清二楚,他绝不敢见朕!”
沈高陵惊呼出声:“陛下!您的意思是……他要在老鸭谷动手?!”
杨炯点点头,冷哼一声:“站在他的角度,这是他最后的机会。朕若在谷中出了意外,他大可推说是天灾,与他不相干。朝廷找不到把柄,便拿他没办法。此计不可谓不毒,不可谓不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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