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建起巴别塔
虚无的黑暗正在向生命靠近,金色的海洋正在一步步熄灭,失去光芒,即将变得彻底死寂。
巴别塔的的成为了唯一的光源,它仍然能够与之对抗,令黑暗的脚步凝滞片刻,但这仍旧如以卵击石一般。
光芒的熄灭是不可逆的。
这样的情景令人联想到了双月,想到了天穹之外的星星,想到了太阳落下之后由它们点缀漆黑夜幕。
以及那片夜幕之下,生活在这片大地上的每一个渺小生命都未曾设想过的、也无暇顾及的,但又确确实实高悬于头顶的灾难——
‘如果有一天,我们头顶的双月熄灭,我们再也看不见群星,我们的世界失去光芒,我们该如何继续生存?’
...
‘你们知道吗?那些追逐着我们的黑暗...比这要更加无尽,更加残忍,更加冷漠...’
‘如果连源石都无法战胜...如果连这样的困难也无法越过...’
‘如果源石是你们的希望,没有它,你们还算是什么...’
‘如果连我也无法战胜...’
‘你们没资格谈未来。’
这些令人陌生但又能够听懂的语言,不知何时在众人耳边回荡。它的声调虽然柔软,但冷漠理智,好像没有一点温度。
这些几乎肯定的质问,w听见了,阿米亚听见了,提斯娜听见了,Logos听见了,凯尔希听见了,奎隆听见了,特蕾西娅听见了...
在地上翻滚不止,感觉大脑一片混乱、双眼一片漆黑的查德希尔也听见了。
痛苦中理智仍存,他大概能够设想现在的困境。因为普瑞赛斯正在切断最初源石与物质世界的联系,就如同正在缓缓拉下关闭的电闸。
这对外界的影响不大,可是仍然身处于内化宇宙中、尤其是查德希尔的影响,不亚于用凝胶把一只源石虫浇灌成活体标本。
查德希尔会感觉到痛苦,正是因为他与外界源石的联系太深,强行被切断的痛苦不亚于做开颅手术...
嗯,用生锈刀斧沿太阳穴劈开头部,全部无麻的那种,然后再用酒精喷灯给部分裸露的大脑加热。
可是他现在什么也做不到。
法术熔断,大脑也受伤,连站起来保持理智都相当困难。
恍惚之中他听见了普瑞赛斯的话,那些冰冷的语言坠入脑中时带来一片冰凉,竟然令混乱的精神得到了些缓解。
然后便是掺杂着各种情绪的交谈声,这些声音与普瑞赛斯的声音交叠在一起,极其混杂,但查德希尔还是努力去尝试听清。
“我的火焰也没法烧穿它...”
“巴别塔里包含着所有萨卡兹们的意志,它们会和我一起抵抗那片黑暗...”
“不行,这支撑不了太久...”
这些七嘴八舌的讨论迅速划过,没有引起什么波澜,查德希尔并不想听到这些。
“还有一个办法。”
这是博士的声音,这个大部分情况下都保持抽象的兜帽人此时的语气很迅速也很果决:“如果能够想办法去到普瑞赛斯面前,并且让她受到重创,就能干扰她对最初源石的影响!”
这确实是个围魏救赵的好办法,相比于困死特蕾西娅与萨卡兹们,普瑞赛斯肯定更不能接受再一次陷入沉睡。
“可是该怎么才能做到?”
他们连触碰到那片黑暗都会被凝滞,立刻就会失去意识,变成被关在石头里的胶卷或标本。
还没等博士得出答案,w焦急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头顶,天上!那里也有黑暗正在下坠!”
随后又是一片喧闹,甚至还有土石碎裂的坍塌声,好像是那片黑暗已经压向了巴别塔的顶端。
看来博士的话刺激到了普瑞赛斯,令她变得更加过激了起来,开始不再处处手下留情了。
那些声音渐渐开始远去。
可这些都不是他想听的。
好吵啊...
滴答,有一点冰凉落在了他的脸上。
...
奎隆与Logos已经前往巴别塔的边界,试图尽可能的帮助特蕾西娅抵抗那片黑暗的蔓延,缓解压力。
阿米娅则再次激发了黑王冠的力量,和凯尔希与博士一同,试图打开条能够直面普瑞赛斯的道路。
w...哦,这个不用管她,能够扶着特蕾西娅不摔倒就算尽全力了。
但即便众人如此竭力的抵抗,巴别塔仍旧发出了破碎的悲鸣,裂缝从塔顶开始往下蔓延。
但即便如此,即便如此,生命仍然在抵抗。
而现在,在这里的也就只剩下了两个人。
一个是倒在地上的查德希尔,另一个,则是始终在他身旁、不曾做任何远离的提斯娜。
在刚刚的讨论中,提斯娜一直没出声。没有查德希尔的指导,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做到什么。
只能看着最重要的人一个人战斗,挡在所有人面前,不惜自残也要重创对手。
只能看着最重要的人痛苦的倒地,在地上无助翻滚,却连为其缓解也做不到。
只能作为旁观者,作为...拖累,除此以外,提斯娜只能感觉到无力,且逐渐开始理解起了查德希尔当年所面对的困境。
世界正在坍塌,而你无能为力。不仅保护不了你自己,你爱的你在乎的也同样如此。无论怎样进步,无论怎样尽力,有些高度你注定无法企及。
是吗?
提斯娜?
你尽力了吗?
你甘心这个结果吗?
你已经发过誓,绝不让他独自面对吧?
如果世界崩塌,一切真的无法挽回,她却仍有一件事能够做到的...
提斯娜俯下身,将已经停止挣扎、双目紧闭好像已经睡着了的查德希尔缓缓抱起,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用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她也短暂地闭上了眼睛,赤红与暗金的眼中皆闪过不舍,同样为此刻而回想起过去。
她抱着那个纠结而又痛苦的查德希尔,用手慢慢的抚过他的头发,予他勇气与决心。
‘就当是为了我好吗,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情吧。’
那时候,查德希尔回应了她,遵循了自己的内心,选择了一条残酷的道路。
那么现在,提斯娜也要回应他,告诉查德希尔,这条路上自己会与他同在。
她睁开眼,眼角似有泪水落下,但语气却带着满足的笑意:“现在,我也要向你寻求勇气了呢,查德。”
查德希尔想要他们好好的活着,提斯娜也想要他好好的活着。从此,他的意愿也是她的意愿。
...
看着那粉白色的巴别塔在压迫下一点点的收缩范围,直到不得不与黑暗直面,普瑞赛斯眼中无悲无喜。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叫做特蕾西娅的粉色萨卡兹做到这一步确实令人惊叹。只是凭借土着对‘文明的存续’的理解,便能够短暂与源石抗衡。
建起这座巴别塔,已经相当了不起了。虽然在前文明的俯视下,这些反抗就像是蚂蚁筑成的巢穴。
对于蚂蚁来说,无论有多么精密多么庞大,一旦人类认真起来,只需要轻轻一脚便能够将其破坏。
普瑞赛斯无意践踏蚂蚁的世界,可是事实就是冰冷,挡在车轮面前的蚂蚁只有被压扁的份。
想到这里,她突然自嘲一笑:
“像我们这样的‘造物主’,在你们看来高高在上的人类,在那片黑暗面前同样也不过是蚂蚁一样渺小的生物。”
如果能够建起巴别塔...如果巴别塔不会坍塌...如果文明真的能够寻得希望...如果...如果...如果...呵,已成事实面前没有如果。
如果没有查德希尔、没有博士、没有守知者,没有‘文明的存续’,这巴别塔根本不可能坚持到现在。
现在失去了这些,你们还有什么呢?
黯淡的反射光弧下,普瑞赛斯忽然看到了一点金芒,令她迷茫但又有些熟悉的的金芒,装点在黑色的背景中格外的显眼。
“那是...”
查德希尔?
不对,并不是他。
那是个渺小的萨卡兹,身体残缺,失去了一只眼睛,和源石本质有着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联系。
但现在,她居然如此明亮,如此显眼?
她的手中是什么?
一只怀表?
...
提斯娜用右手的义肢握着‘光与影的协作曲’,那是查德希尔不知什么时候藏到她身上的,蕴含着他提前准备好的屏障法术。
在他的设想中,如果事情真的走到最糟糕的那一步,这个法术能够保护提斯娜的安全,并将她送出内化宇宙。
当然,因为‘光与影的协作曲’只有一个,所以查德希尔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提斯娜本人。
而现在,这只怀表被提斯娜握在手中。
‘将精神化作线条...注入与编织...让它变得更强大...更有规律...’
查德希尔过往的教导回绕在耳边,她想,如果查德可以用的话,自己应该勉强也可以吧。
竭尽全力,将精神化作力量,释放出去。
如果需要付出代价的话,我愿意支付,支付我的精神与灵魂,支付我的意志,就算只有这一次也好。
哪怕只有一次,让我挡在他的身前吧。
哪怕只有一次。
暗金色的菱形出现在提斯娜的眼中,那些线条在她的控制下,全部挤进了那无底洞般的怀表。
咔——
一声轻响,表盖弹开了。
那是由红蓝白三色组成的指针,它们开始缓缓转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出现了此前从未出现过的事情。
透过那些指针的反光,提示娜看到了一片废墟,看到了那片废墟的中心处,有着一座上大下小的倒悬高塔。
这座高塔与特蕾西娅构造出的巴别塔十分相似,但是颜色更加漆黑更加暗淡,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差别。
这同样也是一座巴别塔,但他的构建者很少有人认识。
见过他的人不多,知道这座巴别塔的人更少,只有查德希尔一人而已。
那是在查德希尔刚刚来到这片大地的时候,那是他仍自以为是‘李沫心’的时候,与自己的本我‘李二郎’相遇的那枚源石当中!
而那枚源石,正是守知者、真正的李沫心的部分肋骨。它被分成三份,随后又被集齐,成为了刺穿李沫心心脏的十字短剑。
等到那件事结束后,这三份肋骨与那柄十字短剑被重新融铸,变成了如今的‘光与影的协作曲’。
查德希尔曾经研究过它,但是却没能再度进入那个特殊的空间,后续便没有再尝试过,以为那巴别塔已随李沫心一同。
可是并没有。
那座巴别塔仍在此处,只是不再对查德希尔开放,只是等待着一个新的访客,回应将它唤醒的人。
回应生命的挣扎与勇气,回应生命的理想与意志。
提斯娜单手举起了那只怀表,将它举过了头顶。她并不知晓那一切的原委,她只知道自己也有一定要做到的事。
于是,在所有挣扎的生命眼中,又一座巴别塔拔地而起。
紧接着,是越来越多的、一座又一座的建筑,它们上升、扩散,自黑暗中出现,自黑暗中默默支撑。
这些是曾经的卡兹戴尔的废墟,它们也从未被忘记,簇拥着曾经那座未完成的通天之塔。
在相同的黑暗中,这座巴别塔并不耀眼,无法照亮什么,但确确实实能够为生命支撑起他们发光的理想。
蔓延的黑暗被阻挡了,下坠的天空被支撑了。
特蕾西娅的巴别塔不再直接承担压力,这令她整个人终于得以放松,险些直接瘫倒,幸亏被w接住。
她的目光落在那里,落在那幽暗而毫不明亮的巴别塔,立即意识到了些什么:“老师,是你吗...?”
...
普瑞赛斯凝视着这一切的发生,她忽然回想起了那个属于前文明人类的古老的神话。
‘传说,人类曾共筑一座通天之塔。
砖石在烈焰中悲鸣,苍穹仿佛触手可及。
众人欲将天穹,踏作阶梯。
神俯视这僭越的塔尖,眼中映出人类狂想的倒影。’
可普瑞赛斯却不是神,她也没法将自己代入神的视角。可是普瑞赛斯必须这样做,也必须这样说。
她的声音有些感叹,还有些...悲凉,又轻到像是一声叹息:
“同心若此...何事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