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拼凑真相
段书瑞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头,状似无意地露出手里的茶饼,“大郎,许久不见,周大娘上次不是送了我们两条鱼吗,正好今日得闲,我想来看看她老人家。”
周大郎先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两人一边聊着,一边向门口走去。
周大郎说,如今分家后,他和妻儿住一边,周大娘和二妹住一起,他提前两天打过招呼,今日回来看望母亲和妹妹。
穿杨提着一桶油,眼看就要跨进门槛,段书瑞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他,把东西往门口一放,笑道:“大郎,请你代为传达一下,看大娘何时有空,我想和她聊聊。”
周大郎“哎”了一声,提着东西进去,虚掩上门,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了。
他揣着手,眼神不知该往哪儿放,两条浓眉拧成一团麻花,嗫嚅道:“大人,我家母亲这几日卧病在床,实在不方便见人……实在对不住,请您过段时间再来吧。”
他眼神闪烁,额头上挂着豆大的汗珠,连穿杨都看出他神色有异,更别提段书瑞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拱手道:“既然如此,我改日再登门拜访,还请大郎转告令堂,要保重身体。”
目送着段书瑞走远,周大郎返回内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母亲,低声道:“娘,先生已经走了。”
周大娘正躺在床上,有一阵没一阵的呻吟,一听这话,两腿一蹬,从床上直起身子。她坐在床边,抚摸胸口顺气,面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娘,儿子不明白,您为何装病,还不让先生进来看望您?”
闻言,周大娘提溜起一只绣花鞋,往他身上砸去,把人砸出屋去后还不解气,大声骂道——
“混小子,你不明白的事还多着呐!老娘饿了,还不赶紧烧饭去!”
周大娘在屋里躲了几天,眼看着没人上门了,这才溜到街上,找人嗑瓜子唠嗑。
回来的路上,又被段书瑞拦住了。
“周大娘,看您精神这么好,我们找个 地方叙叙旧?”
周大娘心道不好,挎着篮子左支右绌,这人却像一座移动的山岳,将她前进的路封死,她往后一转,想从另一头逃掉,却见巷子口站着一个男子,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
周大娘:“……”
他娘的,她现在是腹背受敌啊!这小子以前就鬼机灵,如今做官后,更是狡诈!
“先生,老妇就问你一句,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在巷子里堵着一个老人不放,是何道理?”
老人?看您这架势,比十个年轻人都行动自如。
吐槽归吐槽,基本的礼仪还是要做足。段书瑞让开一条道,恭敬地行了一揖,正要说话,胸口却挨了一下。
周大娘一把推开他,放开步子,突然加速,疯狂地朝自家门口跑去,花白头发迎风飞扬。段书瑞大为感慨,一个快七十岁的老人能跑出这样的速度,真是同龄人中的翘楚。
他计算着距离,一个百米冲刺,在大门要关闭的前一刻,用脚抵住了门。
周大娘有心想关门,却不敢用力,生怕夹伤了他,转而开始咆哮。
“你这混小子,有这个速度去追年轻姑娘啊,追我这个老太婆做什么!”
段书瑞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姑娘我不少追到了嘛,人都娶进门了,还敢追年轻姑娘,怕是嫌命长啊!”
“臭小子就会贫嘴,我告你扰民你信不信?”
哟,还威胁上他了?
段书瑞双手按在门板上,不敢使大力,手脚并用,背上出了一层汗。
“刘备为见诸葛亮,肯三顾茅庐,我接连吃了两次闭门羹,不介意再吃第三次!”
“您要是不肯告诉我真相,明儿个我就去您常玩叶子戏的地方,把馆子封了,看您以后去哪儿消遣!”
闻言,周大娘把门推开,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难以置信地叫道:“你敢威胁我?”
段书瑞露出礼貌的微笑,“是您先威胁我的。”
对峙片刻,周大娘终于败下阵来。她长叹一声,背对着他向屋里走去。
“进来吧。”
段书瑞没直接进门,向穿杨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拎着一壶酒屁颠屁颠地奔过来。
院子里,一个老伯正在锯木头,颈项中还搭着一块毛巾,他一抬头,看到段书瑞,高兴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先生……啊不,大人,您来了?快、快请坐!”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颤颤巍巍要起身行礼,被段书瑞一把扶了起来。
“邱伯,您别这样,我是在这条巷子里长大的,咱们多少年的邻居了,不用这样生分。”
说着,他眨了眨眼,凑到他耳边低语。
“我给您带了您烧酒,一会儿咱们喝一杯?”
很快,周大娘端着两盘小菜出来,三人在院中坐下,面前的杯子里都斟满酒水。
三人天南地北地拉了会儿家常,段书瑞见时间差不多了,才把话题往正事上绕。
周大娘拉了自家老头一把,邱伯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拿着酒杯,面上升起两抹酡红,打了个酒嗝儿。
“大人啊,您现在的日子过得很好,和夫人感情和睦,官运亨通,又何必探究那些莫须有的过往呢?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不好吗?”
“有些回忆太沉重,知道了可能会让您过得没有现在这么好。”
似乎早知道他会这么说,段书瑞并没有太多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依旧如常,眼眶却不自觉的红了。
“您懂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痛苦吗?周围的人知晓一切,但都刻意瞒着你,看着你像无头苍蝇一样困在容器里,撞得头破血流……”
两人愣住了。
“刚到这里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孤魂野鬼,找不到来处,也看不清来路……”
他情绪激动,没注意到自己言语上的疏漏,幸亏夫妇俩鲁钝,自动把“刚到这里来”翻译成“刚搬到巷子里”,二人都没有深究。
想到他小小年纪就失去双亲,两人都心如刀绞,泪水模糊了视线。
可是,毕竟是和那位故人许下承诺,要对他隐瞒此事的……
周大娘内心正在天人交战,放在桌上的手却被另一双手握住了。
“您的母亲若是看到您今天的样子,一定会非常欣慰。”
邱伯饮尽杯中残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仰头望向天际,只见残阳似血,暮色降临,天地广袤而沉静,像一幅温柔水墨画。
“让我想想,该从哪里说起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