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谷底求生
失去意识前,段书瑞拽了孟玄宇一把,两人一齐从马背上滚落,坠入山谷。
须臾,黑衣人带人追到。他翻身下马,追到悬崖边,探身往下,断崖下雾气未散,竟是什么都望不见。
“给我搜,他们受了伤,跑不远的!”
再度醒来时,段书瑞只觉得面前一阵晕眩,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喉咙里火急火燎的疼,眼前忽明忽暗,他索性闭上眼,费力地蠕动嘴唇,喃喃道:“我这是……被阎王爷收了吗?”
这时,一滴水落进口中,滋润了五脏六腑,他咂巴咂巴嘴,费力地睁开眼。
周遭一片昏黑,四周寂静无声,只能听到水珠掉落的滴答声。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
额角传来尖锐的疼痛,周身没有一处不痛的。
他打着滚下坠,下坠的力量让他撞上了不少尖锐、坚硬的石头和锋利的草叶,身上多了不知道多少伤。
大脑一片混沌,半梦半醒时,他似乎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他挣扎着爬起来,这才发现身边多了一人,搬起身边的一块石头,就要砸下去。
“哎呦……”
这人难受地哼哼,蠕动了一下,段书瑞反应过来,把石头往后一扔,俯身道:“玄宇,你怎么样?”
孟玄宇没有答话,而是痛苦地哼哼,段书瑞将耳朵贴在他唇边,才听到他蚊子般的呢喃声。
“渴……水……”
“你等着,我去给你接水!”
段书瑞撕扯下一片衣角,去钟乳石下接了半兜水,顺势一拧,水滴顺着衣角滴入孟玄宇嘴里。
孟玄宇的喉结不住滚动着,他喝了水后精神大振,睁眼望向上方的人。
“大人,我们得救了吗?”
闻言,段书瑞嘴角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眸子里的光也黯淡下来。
“我们现在……还没脱险呢。”
孟玄宇愣了愣,说不出心头是什么滋味,他躺了一会儿,挣扎着要起来。
“你背上有伤,需要当心。”段书瑞伸手搀扶他。
孟玄宇就着他的手,靠在石壁上,背上的伤口冷不丁碰到坚硬的石壁,他疼得龇牙咧嘴,嘴角牵扯出一个狰狞的微笑。
“若是真折在这劳什子地方,黄泉路上有大人作伴,玄宇也不算孤单。”
段书瑞有片刻怔愣,怒意涌上心头。
他捡起一根树枝,没好气地戳了一下他裸露在外的皮肤。
“啊!”
“谁要听你这些风凉话?避谶的道理你懂不懂?你不想活,我还想好好活着呢!”
说着,他转向墙角,眼睫颤动,仓促抬手,掩去眼底的泪光。
“玄宇,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人都不能轻贱自己。没有什么比生命更可贵,放弃生命的人是最可耻的。只要人还活着,就有无穷的希望。”
孟玄宇愣了下,用力点了下头。他沉默良久,才憋出一句话——
“那是夫人送给大人的定情信物吗?”
顺着他的目光,段书瑞望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发现护身符不知何时滑出衣领,他轻轻擦拭掉上面的灰尘,将其塞回衣领。
“这枚护身符是拙荆给我在庙里求的,说大师开过光,必能保佑我平安。”
孟玄宇回想起之前黑衣人说的话。
“听之前那人说,大人之前遭遇过不少暗杀,都毫发无损……能多次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大人真是福大命大啊。”
段书瑞眼眸一弯,乌云骤然褪去,日光倾斜满整个山洞,一瞬令美景失色,天地无光。
“是她在庇佑我。”
鱼幼薇就是他的神女,每每想到她,身体里就会涌现出无限力量。
段书瑞撕下一片衣襟,给孟玄宇包扎伤口。他没敢直接把箭拔出来,只能从腰间摸出匕首,斩断一截箭杆,从另一侧把箭头拔出来。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孟玄宇一声不吭,右手死死拽住衣角,面上苍白一片。两人替对方处理好伤口,都疼出了一身冷汗。
傍晚时分,天色暗了下来,两人担心火光会引来追兵,不敢生火。段书瑞从怀里掏出一块胡饼,撕成两半,递给孟玄宇一半,自己走到钟乳石下面,取走接满水的水囊。
两人就着凉水,费劲地啃着干粮。这饼冷冰冰的又硬又咯牙,两人都吃得愁眉苦脸,而因为身上带着的干粮不多,还得省着吃。
两人商量着该怎么脱险,依孟玄宇的意思,他们应该从谷底找到一条路,设法返回城内,段书瑞却认为这样太过冒险,他们两人只有四条腿,如何跑得过追兵?若追兵中途赶来,这山谷底下又荒无人烟,他们该藏匿在何处?
讨论许久,依然无果,两人索性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决定第二天早起探路。
两人早早就歇下了,这一夜却睡得并不安稳,山谷外传来秃鹫的鸣叫,不时传来几声野兽的嚎叫,两人都不敢睡得太死,商量好轮番守夜。
下半夜,趁着孟玄宇还在熟睡,段书瑞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洞口,仰头望向夜空中的明月。
每年中秋节时,鱼幼薇都会在庭院中设香案,摆上供品,跪在蒲团上拜月。
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鱼幼薇是第一个对他展露善意的人。他在最籍籍无名之时遇见她,从此不管他去过多少地方,结识了多少人,心中的白月光惟有她一人。
除了她,谁会把他放在心上?如果有一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除了她,还有谁会记得他的存在?
他以前不信神佛,只有大考前才会去拜一下文曲星,眼下被困在荒郊野外,除了神明,还有谁能听到他的心声?
段书瑞素来不信鬼神,但情急之下,终于跪了下来,双手合十,喃喃祝祷:“老天啊老天,你须保佑我再见她一面。”
他不怕葬身荒野,不怕万劫不复,只怕她为自己心碎断肠。
孟玄宇醒来时,发现段书瑞正倚靠在石壁上,怔怔地看着手里的护身符,他翻了个身,这人立刻察觉到他的状况,“醒了?”
“大人,咱们想办法上去瞧瞧吧。咱们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可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阎王爷未必会寻咱俩的晦气。”
段书瑞被他这话逗笑了,拧开水囊递给他。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与其在这儿畏畏缩缩,还不如自己闯出一条活路。再说了,咱们在大理寺待的这几年,受过的伤还少吗?”
两人从山洞出来,沿着山谷梭巡,绕了一圈,只见一条长索从谷口直悬下来,长索的末端挨着一汪水潭,水潭边有许多错综交错的脚印,潭边生着一个火堆,余烬未歇。
“这些人是什么来头?”
“是进山采药的药农。”段书瑞走过去,捡起一块蛇蜕。阳光下,鳞片上波光粼粼。
传闻民间有一些蛇医,他们不仅捕蛇,还了解蛇毒,世代以捕蛇疗伤为生。这些人通常会饲养蛇,以便提取毒液或制作蛇干入药。
段书瑞伸手拉扯绳索,试出绳身坚韧,上面系得牢固,说道:“我先上去,瞧瞧上面是什么情况。”
又转头看了孟玄宇一眼,“你的手使得上劲吗?若是爬不上,我负你上去。”
“大人,可别小瞧我!”孟玄宇卷起衣袖,拍了拍自己的肱二头肌,“我七岁时帮家里做农活,十岁帮家里担水,最多时一天要走几十里路,我的上肢力量可不是吹的!”
段书瑞险些没看直了眼。
嚯,这小子平时看着清瘦,没想到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啊!
他回头一笑,左手抓着绳索,微一运劲,身子已窜上丈余。
两人一上一下地爬着,初时还不觉得难受,日头一盛,头顶是炫目的白光,攀爬时皮肤和衣料、绳结间不断摩擦,时不时还要撞上岩壁,整个人就像蒸笼里的包子,随时都有被烤化的可能。
两人爬一会儿,感到体力不支,便会找个稍微平缓一点的石壁靠着,一边喘着气,一边就着凉水啃烧饼。
这些烧饼被烙得非常干,这样有利于储存,却是难以下咽。
抬眼一望,崖顶映着日光,远在天边,遥不可及。
休息了一会儿,两人又接着往上爬,一天过去了,两人身上的衣服变得更破了,灰头土脸,蓬头垢面。
虽然有人说话,谈话的内容来来回回就那两样,两人又不喜欢谈家中长短,故而一天中大半天都是无话可讲的状态。
段书瑞舔了舔嘴唇,心里唯一支撑他爬下去的信念就是回家!
家里还有人等着他,他不再是孤家寡人了!
这天,两人爬了一会儿,段书瑞不知看到什么,瞳孔骤然一缩,身子跟着一扭。
“玄宇,快躲开!”
孟玄宇定睛一看,一堆碎石从山顶落下,最大的一块有成年男子的拳头那么大。他心中倏忽一沉。
人在遭遇危险时,潜力是无限的。他低喝一声,双手死死抓住绳子,右足在岩壁上一点,猛地向旁边荡开。
身下传来一股大力,段书瑞闷哼一声,抓住绳索的手传来一阵剧痛,他咬牙受住了,努力让绳子处于顺直的状态。
空旷的山中不时传来落岩的声音,周遭已有水星子的湿润气息。
两人心里都是一沉——不好,要落雨了!
一滴雨水打在段书瑞的额上,混在他自额角伤口流出的血里,顺着面颊滑落。
孟玄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焦急中带着几分恐惧。
“大人,我们还有多久能到?”
段书瑞看了一眼山顶,唇角荡漾开一朵温莲,几乎是吼出来的:“坚持住,我们马上就到了!届时寻一个木屋避雨,就可以烤火了!”
想到热腾腾的篝火,喷香流油的野味,孟玄宇嘴里分泌出唾液,喉咙里的干渴之感都减轻了几分。
他爬得愈发卖力了。
又有两三滴雨水打在他们身上,真的要落雨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出现了一丝亮光。
段书瑞心下一喜,足尖在石壁上一点,孟玄宇敏锐地明白了他的意思,多日以来的疲惫顿时烟消云散。
两人爬上山顶,互相搀扶着,准备寻一处隐蔽之所避雨。两人寻了一片草地,盘腿坐下,平复着呼吸。
突然,段书瑞从雨声中听出几分异常。
马蹄声、吆喝声……有人正朝着这边赶来!
怎么办,是躲起来,还是往反方向跑?
正自犹疑,身后传来一声闷哼,他心下一惊,忙回头去看,只见孟玄宇捂着左手,面上一片煞白。
“玄宇,你怎么样,没事吧?”他压低声音问道,伸手握住他的手。
“大人,我怕是走不出这座山了,您不用管我,快逃命去吧……我家里爹娘死得早,唯一的弟弟也早夭了,这世上还有谁在意我的生死呢?”
“我在意。你听到了吗,我说我在意!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我不许你死,你听见了吗?”
段书瑞抑制不住地颤抖,他紧紧握住这人的手,想通过交叠的手掌传递给他一丝热量。
“大人,您还是这样霸道……”
孟玄宇面前一片模糊,他低声一笑,失血带来的眩晕感铺天盖地,眼前有什么东西快要炸开,他努力撑了一下眼皮,想看清眼前的人。
意识却像断线的风筝,飘向未知的黑暗。
段书瑞搂住人的肩膀,没让人直接倒在地上。他咬牙把人背起来,朝着声音相反的方向跑去。
寂静的夜空中,胸腔中传来的心跳声分外刺耳。
“那边有人,快,过去看看!”
声音传来,有些熟悉,又分外陌生,段书瑞的体力一点一点流失,耳边只剩嗡嗡的鸣响,早已无力分辨声音的主人究竟是谁。
一阵血燥冲上面庞,他双腿发软,被一块石头一绊,跌倒在地上,眼皮越来越沉。
再醒来的时候,他睁开眼,看到的竟然不是葱郁的山林,也不是孟玄宇那张苍白的脸,而是一串流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