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510 章 银钩夜邸，寒湖琴诡
（一）
夜色如墨，游魂关城关万家灯火大半已经熄灭，只有城南的银钩赌坊依旧灯火煌煌。
朱红门楼悬着数盏鎏金大灯笼，“银钩赌坊” 四个鎏金大字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坊内传出骰子落碗、呼喝笑闹之声，隔着半条长街都清晰可闻。
展明月心头一块疑云始终盘旋不散，所有迂回的线索，都隐隐指向银钩赌坊楼主白玉川。
白玉川游走于朝堂与江湖的夹缝之间，是三殿下安插在游魂关的关键中间人，无数密信、密约，经由他的手流转传递。
此人处处透着诡异！
所以，还得返回银钩赌坊，一探究竟！
展明月伸手摩挲怀中那支慕嫣红遗留的羊脂玉箫，指尖触碰到莹润冰凉的玉管。骷髅血剑斜束后背，黑色剑鞘隐在夜行劲装之下，收敛全部锋芒。
孟星魂立在他身侧，一身青衫，月色把他半边面孔浸在深深的阴影之内。
“坊间传闻，那些引诱江湖高手奔赴游魂关的女子密信，不少人认定写信之人乃是叶映雪。”
孟星魂压低声调。
展明月抬眼望向那片喧嚣浮华的赌坊楼宇，灯火映红半边夜空。
淡淡道：
“越是伪装得热闹光鲜的地方，越容易藏着最肮脏的秘密。白玉川手中，极有可能握着伪造书信的原始底稿。今夜，我们便进去看一看真相。”
街巷之上巡夜兵卒踏着青石板缓缓巡行。二身形一晃，贴着高墙浓重的暗影掠动，纵身翻过银钩赌坊数丈高的后院围墙。
后院与前厅的喧嚣恍若两个世界。
庭院幽深曲折，假山回廊纵横交错，茂密花木层层叠叠，夜露从枝叶滴落，砸在青石地面，发出细碎滴答的轻响。赌坊真正的机要密室，尽数坐落后院，前厅的赌徒欢笑，不过是用来蒙蔽外人耳目一层浮华外壳。
孟星魂对院内路径颇为熟稔，轻巧避开明岗暗哨，引着展明月穿过两道雕花月洞门，直达白玉川独居的主楼小院。小楼窗纸透出昏黄摇曳的烛火，楼内隐约传来人声，争吵的语气隔着窗棂隐约漫出来。
二人伏在廊下花木的浓重阴影之中，屏住呼吸。
楼内，正是白玉川的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躁：
“那些伪造的信笺底稿，绝不能继续留在此处。一旦外泄，三殿下多年筹谋就要毁于一旦。外面到处都在传言，这些密信出自叶映雪之手，这个替罪的幌子虽好，可底稿一日不销毁，便一日存有祸根。展明月已经顺着线索追查过来，此地再也不能久留。”
还有一道低沉的男声和他对答，话语含糊，听不真切。
展明月心中一凛。外界纷纷传言写信的人就是叶映雪，大沙漠千里追杀的祸根，也是源于这一份被伪造出来的笔迹。原来从头到尾，叶映雪只是被人推出来顶罪的靶子。
二人悄无声息挪到窗下，指尖蘸水轻轻捅破一层窗纸，眯起眼睛向内窥望。
眼前一幕，让展明月心神骤然一震。
屋内，白玉川身子微微颤抖，气息虚浮，明显是靠着一股强撑的意志吊着性命。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正要开口，吐出一桩足以撼动整个游魂关格局的天大隐秘。
“杀我者是——”
半句秘语方才吐出。
“咻 ——！！”
一道淬上剧毒的透骨短箭，划破沉沉夜幕，斜斜自小楼西北角的屋顶破空射来！
利矢穿透木窗窗棂，带着凌厉风声，狠狠钉入白玉川的前胸！
噗嗤一声闷响，鲜血喷涌飞溅，染红桌案之上堆叠的纸页。
白玉川双目圆睁，嘴唇剧烈翕动，剩下的所有秘密，永远锁死在喉咙之中。身躯重重向后仰倒，砸在软榻被褥之间，这一次，是真真正正气绝身亡，再无半分生机。
屋内那一名和他谈话的黑衣人听见箭矢锐响，不敢片刻停留，身形一晃，撞碎后窗木格，纵身跃入外面沉沉黑夜，转瞬消失不见。
“不好！”
展明月低喝一声，身形疾掠，冲破小楼正门，直扑室内。孟星魂紧随其后踏入房中。
烛火摇曳不定，桌案狼藉一片。
那一支杀人的毒箭还牢牢钉在白玉川胸口，鲜血顺着箭杆缓缓流淌。一大堆仿造笔迹的密信底稿，大半被飞溅的热血浸染损毁，还有数张关键底稿，已经被方才逃跑的黑衣人顺手卷走，案头只余下几片残破不全的纸角。
好不容易触碰到真相的线索，再一次被人硬生生掐断。
孟星魂目光望向破碎的后窗，目光锁定西北角屋脊的沉沉暗影：“放箭的刺客，方才在屋顶。我去追！”
话音未落，孟星魂足尖一点楼板，身形如飞鸟掠起，顺着破碎的后窗缺口冲出院落。
远处的屋脊之上，一道醒目的红袍人影一闪即逝，孟星魂被这道红袍身影牢牢引走，一青一红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转瞬消失在重重屋宇楼阁的黑暗深处。
小楼之内，只剩下展明月孤身一人。
（二）
孟星魂被红袍人引走，踪迹顷刻全无。
展明月没有时间顾及孟星魂的去向。方才射出夺命毒箭的刺客，在射杀白玉川之后，并没有彻底远遁。几道瓦片被踩踏的细微脆响，从银钩赌坊后墙外面遥遥传过来。
展明月旋即转身，冲出小楼，越过假山花木，纵身翻出赌坊高高的后墙。
赌坊墙外，是大片荒草遍布的郊野荒原。
再向北行数里，便是游魂关外浩渺辽阔的寒月大湖。今夜本来月色清明，不知何时天边层层乌云翻涌聚拢，淅淅沥沥的冷雨毫无征兆自夜空洒落。
绵绵冷雨漫天飘洒，打湿人的衣衫，清辉月色被厚重乌云遮蔽，四下天地一片晦暗朦胧。
远方寒月大湖的湖岸乱石滩之上，静静伫立一道黑衣劲装的人影。全身玄色披风，面罩遮去全部容貌，窄刃短刀藏于袖管，周身弥漫着一股孤绝肃杀的凛冽气息。
夜风卷起他黑色披风的衣角，在雨幕之中猎猎翻飞。
“白玉川，是你杀的。”
展明月缓缓开口，冰冷的雨水顺着鬓角缓缓流淌，骷髅血剑尚且没有出鞘，冷冷道：
“那一份份伪造密信，害死无数江湖人的祸根，便是出自你的手笔。世人都以为写信之人是叶映雪，为此千里万里追杀她，殊不知全部都是你的诡计。”
黑衣人喉咙里发出一阵刻意改变过的沙哑冷笑，听不出半分原本的声线：“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本就不配活在世间。白玉川苟延残喘多活这几日，已经是莫大的侥幸。”
“底稿，被你拿走了？”
“一部分。” 黑衣人淡淡作答，“余下的，已经被我尽数焚毁。这种栽赃嫁祸的物件，本就不该留存于世。”
展明月目光紧紧盯住对方站立的姿态、肩臂发力的细微习惯。哪怕他刻意改换步法、伪装声调，可出手运劲之时，依旧会流露出全真教内功特有的细微痕迹。
“你究竟是谁。”
“一个取人性命的人。” 黑衣人话音落下，袖管之内窄刀呛啷滑出，寒芒刺破蒙蒙雨帘。
寒月大湖滩头，冷雨纷飞，脚下湖滩泥土湿滑，遍地参差乱石，芦苇丛在风雨之中摇摆起伏。
眼前的黑衣杀手刀招诡谲多变，虚实层出不穷。
展明月并未拔剑！
仅借着岸边乱石、大片被雨水打湿的芦苇丛不停游走迂回，陡然一字一顿说出一句话，字字戳中王怜花心底埋藏的心结。
“我知道，你是王怜花！”
这几句话一字一字穿透雨幕传入对方耳中。
黑衣人的身躯骤然狠狠一震！
这句话精准戳破他心底最深的执念与不甘。心神剧烈扰动的一瞬间，手中刀招当即露出一道难以弥补的破绽。
展明月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呛啷一声清越剑鸣，骷髅血剑出鞘！
漆黑剑光划破漫天冷雨。他并不追求斩杀，剑脊连绵不断拍击对方手腕、手肘、肩井各处大穴。
黑衣杀手心神大乱，不敢继续恋战，几番虚晃刀招，脚步连连点地，向着水边退去。岸边停泊着一叶窄小乌木渔舟，他打算登舟，借着广阔湖面的雨雾掩护脱身逃遁。
就在他身形即将跃上渔舟甲板的刹那。
浩渺湖心之上，悠悠琴声泠泠响起。
琴声清越悠远，穿透淅沥不断的冷雨，从一叶漂泊在烟雨湖面的扁舟之中缓缓流淌出来。
细雨落满湖面，一叶扁舟浮于万顷寒波，舟中一点孤灯摇曳，女子临舷抚琴。竟然是那身份诡秘的背箭少女叶映雪。
琴声时而如长风穿林，时而似流水低咽，暗含扰神乱识的韵律。王怜花本就心绪浮动，听见琴声，心神越发纷乱，刀法节奏彻底被琴声搅乱。
展明月抓住战机，骷髅血剑剑光暴涨，剑力重重轰击在对方肩头。
“噗！”
黑衣人闷哼一声，身躯踉跄后退，脸上的黑色面罩被剑光扫开一大半，小半张面容暴露在灯火雨光之下。那一张脸，正是王怜花！
既然身份已败露，王怜花再不敢有半分耽搁，飞身向着漆黑茫茫的湖心飞快远遁，转瞬便被烟雨浓雾吞没，再也难以追踪。
展明月本要涉水追赶，奈何湖面广阔，雨雾重重，小舟已经消失不见，强行追猎已是徒劳。
（三）
湖岸滩头，只剩下冷雨拍打乱石的哗哗声响。
湖心扁舟之上，叶映雪缓缓停下拨动琴弦的素手，袅袅琴音，慢慢消散在风雨湖水之间。
雨势稍稍减弱，厚重乌云裂开一道狭长缝隙，一轮冷月自云隙之间洒落淡淡的银辉，清冷月光铺洒在动荡的湖面之上。
展明月踏过浅滩湖水，纵身一跃，登上湖心的一叶扁舟。
小舟舱内陈设简朴，古琴横置案头，旁边小火炉上铜壶山泉沸腾，袅袅水汽缓缓升腾。零星细雨飘洒舟篷，发出沙沙细碎声响。
此刻，四面尽是无边沉沉湖水，远处湖岸的景物，已经化作烟雨之中一片模糊昏暗剪影。
叶映雪收起琴弦，抬手取出两只青瓷茶盏，沸水冲入杯中，清润的茶香混着湖上湿润的雨雾，在小舟之内缓缓弥散开来。
扁舟随着湖水微波轻轻悠悠起伏，月色时隐时现，冷雨零零星星飘落舟篷。
展明月接过尚还温热的茶盏，指尖触碰到瓷杯暖意，连日高度紧绷的心神终于稍稍松弛。
“方才那名黑衣杀手，就是王怜花。”
展明月缓缓开口，淡淡道：
“今日若不是你的琴声扰乱他的心绪，我未必能逼得他暴露破绽。先前大沙漠千里追杀你的祸事，源头便是那一批伪造的女子密信。今夜在银钩赌坊，我已经确认，那些书信，并不是你写的，全部是王怜花刻意模仿你的笔迹炮制出来的赝品。”
叶映雪端起茶盏，眉目在月色雨雾之间显得朦胧幽深，她轻轻颔首，缓缓道出王怜花完整的身世秘密，对应原着南宫灵的过往。
“王怜花的身世，我知晓许多内情。”
叶映雪道！
语声平缓，在风雨舟中慢慢诉说道：
“一名扶桑剑术高手远渡中土挑战中原武林，事败身死，留下两名遗孤。其中一名，被全真教上一代教主令狐无敌收养，这个孩子，便是王怜花。令狐无敌待他如同己出，悉心传授全真教全套武学。可令狐无敌临终之时，却没有把全真教主之位传给养育多年的王怜花，反倒传位给了资质更为敦厚的慕容白。”
说到此处，叶映雪微微顿了顿，湖面的冷雨依旧淅淅沥沥落在舟篷之上。
“巨大的落差，在王怜花心底种下仇恨的种子。他心中认定，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都被慕容白夺走。为了夺回教主权位，他暗中投靠三殿下，甘愿做三殿下安插在全真教内部的一枚利刃。伪造书信嫁祸于我，诱杀偏向太子的江湖高手，连环施展寒蝉泪毒杀，全部都是他一手主导。”
展明月指尖摩挲青瓷杯壁，心中无数谜团豁然贯通。
“所以，大沙漠之中铺天盖地对你的追杀，全部都是他布下的局。借江湖众人之手除掉你，既可以借刀杀人除去一个知晓内情的隐患，又能混淆所有人的视线，掩护自己的行动。”
“正是如此。” 叶映雪淡淡叹息，“此人狡诈至极，我数次与他周旋，每一次斩杀的，都仅仅只是他布置出来的替身。真正的王怜花一直潜藏幕后，极少亲身涉险。”
展明月抬眼看向对面的叶映雪，话锋一转：
“那孟星魂呢？今夜孟星魂追红袍人而去，下落不明。你是否知晓他的来历及真实身份？”
听见孟星魂这个名字，叶映雪的眉头微微蹙起，眸光望向烟雨蒙蒙的浩渺湖心，眼底带着几分犹疑与朦胧的未知。
“孟星魂这个人，我只能隐约探听到一星半点碎片化的传闻。” 叶映雪如实回答。
“我仅仅隐约听闻，他其实是伽蓝寺有一名俗家弟子，身世来历颇为诡秘，行事城府极深，似乎与二十年前扶桑剑术高手托孤旧事有所牵连。更不清楚他是否隶属于鬼影教？也不清楚他是否与三殿下之间暗藏的勾连？这些深层隐秘，我没有实据，不敢随意妄下定论。”
展明月心中暗忖。
看来孟星魂把自己的真实身份掩盖得极好，连见识广博的叶映雪，也只捕捉到一丝似是而非的传闻碎片。
小舟在烟雨微波之上轻轻摇晃，壶中沸水还在微微作响。
“王怜花今夜受挫，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叶映雪神色郑重，缓缓道：
“再加上三殿下的密使此刻正在奔赴游魂关的路上，接下来，必定还有更凶狠的杀招接踵而至。”
就在二人谈话之间！
遥远游魂关城关的夜空，一蓬赤红艳丽的烟火骤然冲破雨云，在墨色的夜幕之中轰然炸开！
展明月知道，这是预先约定的信号：三殿下派来的密使，已经踏入游魂关！
扁舟漂泊在无边寒湖的细雨月色之下。
雨雾弥漫，湖水翻涌暗浪。
孟星魂追击红袍人之后至今杳无音信；王怜花负伤遁逃，依旧手握权柄与杀招；三殿下密使已经携毒入城。
叶映雪眼底深处依旧藏着许多看不透的迷雾！
重重危机，如同湖底不断翻涌上来的暗潮，一层一层向着展明月逼迫而来。谁也不知道，下一场杀戮，会在何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