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507 章 我有一场红楼梦
（一）
河西荒滩的黎明，晨雾薄薄笼罩四野。
展明月从眩晕之中缓缓平复心神。
胡杨树下骏马依旧安安静静伫立，昨夜那一场重返琉璃别宫红殿的经历，如梦似幻，历历在目。
真教主上官幻影竟然并未身死！
岑碧青携魅影魔戒私自出逃中原，小善是妖女教卧底，侍卫统领秦红玉渴望挣脱牢笼，月下荷塘的缱绻温存。
还有那依旧悬而未决的谜题 —— 篝火帐篷那一夜慕嫣红的真身到底是谁。无数线索缠绕心头，剪不断，理还乱。
诡异红镜残片已经彻底失效，再也无法撕裂上古封印。想要再次踏入楼兰疆域，已经没有捷径。
但是，展明月环顾四周，仔细端详之后，才发现其实还在封印之中，竟然就在楼兰城附近！
心念一动！
展明月从法宝带之中拿出昨夜秦红玉放入的那一片物件，竟然又是一片诡异红镜的残片！
心底一阵温馨！
可他心中清楚，事情远远没有尘埃落定。
岑碧青带着魅影魔戒流落到中原，这件事，必然会掀起新的风波。妖女教的势力，也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他翻身上马。
心底有一个强烈的预感，小善并没有被彻底隔绝在上古封印内侧。魅影魔戒可以冲破结界，那么拥有魔戒相关秘法的人，未必完全没有办法短暂穿梭内外。
展明月调转马头，向着楼兰城方向，再度向着戈壁深处行进。
此刻尚是清晨，他一路策马，一路向着记忆之中那一处小桥流水、红花绿树的隐秘山谷山洞前行。
此地，正是当初与小善曾经共处过的洞谷秘境。
早晨的山谷流水叮咚，红花盛放，绿树浓荫，可展明月刻意等到夜幕降临之后，才缓步走入这片山谷。
毕竟再过一夜，就要彻底告别此地，还是与小善一叙离别。
夜幕降临，一轮皓月升上中天。
月色如水，遍洒山谷。
清澈的山涧溪水潺潺流淌，古朴小木桥横跨溪流两岸，两岸遍开灼灼红花，绿树枝叶繁茂，洞口掩映在一片花树之后。
晚风卷着花瓣，一片片飘落水面，顺着溪水悠悠飘荡。四下安静，只有流水叮咚作响，夜色温柔，美人即将赴约。
展明月缓步踏上木桥，刚刚走到桥心。
那一缕熟悉缠绵的箫声，又一次自幽深山洞之内缓缓飘了出来。
箫音婉转旖旎，缠缠绵绵。
勾动人内心深处万千情思，正是楼兰数次出现过的那一缕乐声。箫声不凌厉，不以伤人幻杀为目的，只渲染一片迷离暧昧的氛围。
展明月握紧腰间骷髅血剑，缓步跨过小桥，走入山洞之中。
山洞内部，岩壁缝隙流淌出柔和的莹白微光，遍地花草芬芳。山洞正中，楼兰公主小善一身淡红色的纱裙，静静伫立在微光之下。
月色顺着洞口花叶的缝隙洒落，落在她的身上。
美人如玉，眉目温婉。
今夜的小善，褪去了往日在人前那一份柔弱无辜的伪装，眼底多了几分坦荡，也藏着一丝身不由己的疲惫。
“我料到，你终究会再寻到这里。”
小善的声音，在山洞之中轻轻回荡，箫已经握在她的手中，刚刚那一缕箫声，正是出自她的吹奏。
望着展明月，小善默默无语。
展明月望着眼前的小善，淡淡道：“你是上官幻影安插在王庭的卧底。这些年，一直为妖女教传递情报？”
小善并不否认，轻轻垂下眼眸：
“我自小被妖女教收养培养，送入楼兰王宫做棋子。可这么多年，我见过王族百姓的悲欢，见过无数棋局的冷酷，我的心，早已不再是单纯听命教主的一枚死棋。我有我自己的爱恨，自己的取舍。”
山洞之内，红花落英纷纷飘落，暧昧的气氛，在幽幽箫声之中一点点弥散开来。
明明知道她身负卧底身份，明明知道她身后牵扯妖女教无尽阴谋，可眼前月色、落花、流水、缠绵箫音交织在一起。
过往一路同行的记忆翻涌上来！
二人在这小桥流水的隐秘山洞之中，久别重逢，叙说离别之后各自的遭遇。小善告诉展明月，红殿之内发生的种种，岑碧青逃离之后，琉璃别宫内部人心浮动，秦红玉内心萌生叛意，上官幻影一边布局，一边也在提防身边每一个人。
话语绵绵，乐音缱绻。
迷离温柔的夜色包裹住山洞。二人情难自已，在此良夜，又经历一场良久的缠绵。
山洞之内，落英铺地，微光融融，世间的阴谋诡计，仿佛在此刻被隔绝在洞门之外。
（二）
夜色流转，山洞外的月色缓缓向西偏移。
展明月悠悠醒来，山洞之中只剩下满地残花落英，莹白岩壁微光依旧，可是小善，已经不知所踪。
来去如梦，不留行迹。
山洞入口的木桥之上，只留下一支她方才吹奏过的羊脂玉箫
展明月拾起那一支玉箫，指尖摩挲冰凉的箫管。一场相逢，一场别离，又是一场如梦似幻的际遇。
他把玉箫收入行囊，独自走出山洞。小桥流水，红花绿树依旧还在原地，可佳人已经不见踪影。
皓月还没有完全隐没天际，夜色尚未彻底褪去。
展明月翻身上马，沿着戈壁古道继续前行。顺着旧路，朝着当年那场盛大篝火晚会的楼兰城郊荒原行去。
按照记忆，那片荒滩，经历密道崩塌、各方人马厮杀之后，本该只剩断帐残灰，一片死寂。
可今夜，当展明月翻过一道沙丘，抬眼望向荒原的那一刻，整个人不由得怔住。
眼前的景象，竟然宛如时光倒流回到当初篝火盛会的那一夜！
漫山遍野，一堆堆篝火熊熊燃烧，火光冲天。
无数楼兰百姓、王族武士、舞女往来穿梭，烤肉滋滋作响，葡萄酒香随风飘散。胡笳与琵琶声声不绝于耳，人喊马嘶，欢声笑语，喧嚣热闹。
和自己初次踏入楼兰封印疆域之时所见的篝火晚会，几乎一模一样。
帐篷一座座连绵铺展，王族的幡旗在夜风中猎猎飞扬。王爷端坐主篝火旁开怀痛饮，而那熟悉的身影，楼兰公主小善，正陪伴在王爷身侧。
可展明月心中清清楚楚的知道：方才在山谷山洞，他才刚刚与小善相会缠绵，之后小善已经动用秘术返回封印内侧。
眼前的这个小善，笑语盈盈，眉目鲜活，可看向展明月的目光，却是全然陌生，仿佛二人从来不曾相识，完完全全如同初见的陌路人。
这一幕太过诡异，似幻似真，亦实亦虚。
究竟是诡异红镜残留力量制造的幻境？还是妖女教施展的大规模群体幻术？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
展明月勒住马缰，停在沙丘阴影之后，凝神观望这片喧嚣热闹的篝火营地。他运转内力，细细分辨，却难以分辨眼前究竟是真实，还是一场铺天盖地的幻梦。
就在此时，一名侍女，款款穿过篝火人群，走到沙丘之下，来到展明月的马前，屈膝行礼。
“王妃慕嫣红，听闻远方有中原贵客到此，特请公子移步，前往主帐一叙。”
来了。
又是这个名字，慕嫣红。
展明月的心脏，不由得微微一沉。
那一夜帐篷之中的缱绻旧梦，瞬间涌上脑海。这么久以来，无数人，无数分身、幻术、替身，可那一夜帷幕之内人的真实身份，始终是悬在头顶最大的谜团。
“带路。”
展明月翻身下马。
侍女在前方引路，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四周歌舞欢宴，觥筹交错，所有人的欢声笑语近在耳畔，火光映亮一张张楼兰人的面孔。
一切触感、气味、声音，全部无比真切！
竟然找不出半点幻境的破绽！
他目光扫过主篝火边上的那名 楼兰公主“小善”，对方只是随意瞥了他一眼，随即转过头继续与王族贵族说笑，眼中竟然没有半分旧识的情绪！
一路穿行，终于走到那一座巨大的王室丝绒主帐篷之前。帐篷织造华美，绛红色锦缎帐幔层层垂落，帐外立着两名持戈侍卫。
侍女掀开外层帐帘：“公子，请入内，王妃正在帐中等候。”
（三）
展明月迈步，踏入这座巨大的王室帐篷。
帐篷之内，香炉焚烧异域馥郁熏香，袅袅香烟缓缓升腾。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羊毛地毯，烛火一排排静静摇曳，暖黄色的烛光把整个大帐映照的温柔如梦。
但是，主位之上，空无一人。
层层叠叠的内层帷幕，把帐篷的深处完全遮蔽。那一道朦胧曼妙的女子人影，便静静地立在帷幕之后。
隔着厚重的丝料帷幕，只能看见窈窕曼妙的轮廓曲线，青丝如云，身姿绰约。可此人的面容，被帷幕完完全全挡住，看不真切分毫。
帐外远处，依旧传来篝火晚会的阵阵欢歌笑语，隔着帐幔隐隐传入。帐内，却安静得只剩下香炉香烟缓缓飘动的细微声响。
帷幕背后那一道身影，既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迈步走出来。就那样静静伫立，似近，又似远。
展明月的心跳，不由得一点点加快。
无数个名字在脑海之中轮番浮现。
帷幕之后，到底是谁？
是真正的楼兰王妃慕嫣红本人？
是诈死布局，真身现身的妖女教教主上官幻影？还是她分化出来的一缕无根分身？
是方才山洞一别，明明已经返回封印内侧的卧底公主小善？
又或者，是侍卫统领秦红玉？
亦或是，一个他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另外一名绝色女子？
所有可能性，在心底一一闪过。过往大漠之中，所有的幻局、分身、假扮、迷梦，全部在此刻汇聚到眼前这一重帷幕之后。
今夜月色、烛火、熏香，全部烘托出一场如梦似幻的相逢。
展明月深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踏出两步。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一层柔软厚重的丝织帷幕。指尖微微用力，将那重重垂落的帷幕，向着两侧轻轻拨开。
帷幕向两边分开，暖融融的帐内烛光，毫无保留的倾泻而出，完完全全照亮帷幕之后那张绝色女子的容颜。
展明月的目光投过去。
在看清那张面孔的一瞬间，他整个人站在原地，身躯僵住，眼神怔怔，呆立当场，如痴如醉，整个人痴痴呆住！
帐外，篝火依旧喧嚣，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帐内，烛火摇曳，香烟袅袅。
帷幕彻底拉开，我有一场红楼梦，美人如玉剑如虹——
她是谁？
帐篷之外的人当然无人知晓，眼前的绝色美女当然是一个展明月无论如何没有猜测出来的人——
此刻，帐篷之外，远处，那缠绵悱恻的诡异箫声又一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