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秋七月。
长安城在酷暑中迎来了一场规模空前的人事任命。从壬辰日到癸巳日,两天之内,从三省长官到六部尚书,从御史台到十二卫将军府,一道道诏令从东宫发出,如同一盘早已布好的棋局,此刻一颗一颗地落子。
这是玄武门之变后的第三十三天。李世民已经在东宫中处理了整整一个月的政务,批奏章、见群臣、定边策、撤大行台。但他用的仍然是父皇李渊的名义,批的仍然是“敕旨”而非“令旨”。他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班底,一个能够支撑起即将到来的新时代的团队。
现在,这个团队来了。
三省
七月初五。
第一道诏令便震动朝堂:以高士廉为侍中,房玄龄为中书令,萧瑀为左仆射。
侍中,门下省长官,掌出纳帝命,审核诏敕。中书令,中书省长官,掌军国政令,草拟制书。左仆射,尚书省副长官,统率六部,总理庶务。三省长官,是大唐朝廷的权力核心,决策、审议、执行,三者分立而又相互制衡。谁掌握了这三个位置,谁就掌握了大唐行政系统的全部枢纽。
高士廉出班领旨时,须发已白。他是长孙无忌与李世民的舅父,渤海蓨县人,自幼博览群书,精于吏治。当年李世民为秦王时,他是雍州治中,在长安城中为外甥暗通消息、网罗人才。玄武门之变前夜,是他与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等人日夜劝说李世民痛下决心。如今他出任侍中,执掌门下省,是三省长官中最年长的一位。
房玄龄出列。他是齐州临淄人,十八岁举进士,隋末投奔李世民,从此成为秦王府的“谋主”。他有一个过人之处,别人打完仗抢金银,他抢图书典籍;别人忙着邀功请赏,他忙着安抚降众、登记人才。李世民麾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房玄龄居功至伟。此刻他被任命为中书令,成为大唐行政机器的发动机,受诏草拟每一道影响王朝走向的政令。
萧瑀出列。他是南朝梁明帝之子,隋炀帝萧皇后的弟弟,身份特殊,性格刚直。他是武德老臣,在大唐开国皇帝李渊面前说得上话。玄武门事变那日,当尉迟敬德提槊闯入海池画舫,高祖问计于群臣时,是萧瑀第一个站出来说:“秦王功盖宇宙,率土归心。陛下若处以元良,委之国务,无复事矣。”这番话,为新太子的合法即位铺平了道路。如今他出任左仆射,既是论功行赏,也是安抚武德旧臣——新班子需要老面孔,旧人不会被全盘清洗。
第二道诏令紧随其后:以长孙无忌为吏部尚书,杜如晦为兵部尚书。
吏部掌官员选授,兵部掌武官铨选与军令。一个管天下文官的帽子,一个管天下武官的将印。长孙无忌是李世民的妻兄,从太原起兵便追随左右,玄武门之变中是最坚定的主战派。杜如晦是京兆杜陵人,与房玄龄并称“房谋杜断”,房玄龄善于谋划,杜如晦长于决断,二人合作天衣无缝。如今一个做中书令,一个做兵部尚书,一文一武,一谋一断,堪称绝配。
七月初六。第三道诏令发出:以宇文士及为中书令,封德彝为右仆射。
宇文士及是隋朝许国公宇文述的次子,归唐后在秦王麾下掌管文书机要。玄武门事变那日,正是他捧着高祖手敕,策马驰出东上阁门,向仍在交战的各路兵马宣读了那道“诸军并受秦王处分”的敕令。如今他入主中书省,与房玄龄同掌诏敕草拟,成为新太子在行政系统中最得力的助手。
封德彝出列时,众人的目光有些复杂。他是武德老臣,也是出了名的“不倒翁”,在李渊面前说一套,在太子面前说一套,在秦王面前又是一套。此人工于心计,善于揣摩。李世民明知此点,却仍授以右仆射高位,当是用人之际,需要一个能调和各方关系的人,而封德彝是这份活计最合适的人选。
三省六部安排妥当,接下来是御史台、中书省和各卫将军府。
以原天策府兵曹参军杜淹为御史大夫。杜淹是杜如晦的叔父,但叔侄关系并不好。当年在隋末战乱中,杜淹曾因私怨陷害杜如晦的兄长,两人几乎反目成仇。但李世民用人只看才干。杜淹精通刑律,做御史大夫再合适不过。他的任命也释放了一个信号:新班底中,私人恩怨必须让位于国家利益。
接下来,以中书舍人颜师古、刘林甫为中书侍郎。颜师古是颜之推的孙子,家学渊源,博通经史,后来成为贞观年间考定五经的核心人物。刘林甫以干练着称。两人入主中书省,成为房玄龄、宇文士及的副手,负责起草日常诏令。
禁军方面的任命尤其引人注目。
以左卫副率侯君集为左卫将军。侯君集是豳州三水人,自晋阳起兵便追随李世民,以悍勇闻名。玄武门事变那夜,他与尉迟敬德一同登上城楼,提着两颗人头喝散了东宫精兵。如今他从秦王府护卫升任左卫将军,执掌宫廷宿卫,是禁军核心将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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