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个血染宫门的清晨,已经过去了二十四天。
长安城在暑气中渐渐平复,宫墙上的焦痕被粉刷一新,青石板缝隙里的血渍也被雨水冲刷殆尽。那些紧闭多日的坊门次第打开,东西两市的叫卖声重新响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这一日,两道命令从东宫发出。一道,是撤销天策府。另一道,是擢升三位秦王府旧将——秦叔宝为左卫大将军,程知节为左武卫大将军,尉迟敬德为右武卫大将军。
这两道命令,宣告了一个时代的落幕,也宣告了另一个时代的开端。
天策府,这三个字,对于武德年间的长安来说,是一种特殊的存在。它不是一个普通的衙门,不是一套寻常的官署。它是一个象征,象征着那个横扫天下的秦王,象征着他手中无人能及的赫赫战功,象征着大唐版图上半壁江山的武力来源。
武德四年,李世民一举平灭王世充、窦建德,功高盖世。高祖李渊搜肠刮肚,发现现有的官爵已经无法匹配这个儿子的功劳,于是特设天策上将,位在诸王公之上,许其自置官属。天策府由此而设。
那是李世民权势的顶峰。天策府中有十八学士,杜如晦、房玄龄、虞世南、褚亮、姚思廉……个个都是当世英才。天策府中有百万雄兵,尉迟敬德、程知节、秦叔宝、侯君集、段志玄……个个都是百战虎将。这支队伍在过去的岁月里跟着他平薛举、剿刘武周、伐王世充、灭窦建德,一路从晋阳杀到洛阳,从洛阳杀到河北,刀锋所指,所向披靡。
但此刻,新太子李世民坐在东宫中,看着案头那方天策府的印信,却觉得它像一块过时的旧符,压在新时代的桌案上,既沉重,又多余。
天策府的存在,本就是为了让秦王能够与太子李建成分庭抗礼。它是一个在朝廷正式官制之外另立山头的存在,有自己的府署、自己的僚属、自己的军队、自己的财政。李世民在武德年间能够与李建成争锋,靠的就是天策府这一整套独立的权力机器。如今建成已死,李世民自己成了太子,这套机器非但失去了存在意义,反而成了累赘。
太子不能另立山头。太子就是山头。天下只能有一个权力中心,不能有两个。天策府的僚属若继续保留,东宫与天策府便成了两个并行的权力机构,这不仅让朝臣无所适从,更会在制度上埋下隐患。更何况,天策府的旧人已经在六月十二日的任命中悉数进了东宫。长孙无忌做了左庶子,房玄龄做了右庶子,尉迟敬德做了左卫率——班子已经搬了家,旧房子不拆,留着给谁?
“罢天策府。”
三个字,干净利落。没有解释,没有感伤,没有那种“此府乃孤旧日功业所在”的依依不舍。李世民不是那种沉溺于过去的人。他知道,权力不在牌匾上,在人心里。天策府的牌子摘了,天策府的人还在。人在,权力就在。
第二道命令,是给三个人的。
这三个人,在玄武门之变中立下了不赏之功。
第一个人叫秦叔宝。他是齐州历城人,年轻时在隋朝名将来护儿帐下效力。来护儿曾对人说:“叔宝骁勇,有国士之风。”后来他辗转瓦岗军、王世充帐下,最终归入秦王麾下,成为秦王府右三统军。他擅使马槊,每战必冲锋在前,曾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是李世民麾下最锋利的矛。玄武门之变那日,他是跟随李世民入宫的九人之一。他亲手斩杀过多少东宫和齐王府的卫士,没有人统计过,只知道那日他出宫时,战袍上的血能拧出一盆来。
第二个人叫程知节。他本是瓦岗军李密的猛将,使一柄马槊,万夫不当。李密败后,他与秦叔宝一同投唐。李世民待他如手足,他报李世民以死力。他为人粗犷豪放,说话直来直去,在秦王府诸将中最好认,嗓门最大的那个就是他。玄武门之变那日,他也是九人之一。
第三个人叫尉迟敬德。朔州善阳人,隋末从军,以勇武闻名。他本是刘武周的部将,武德三年归唐。李世民对他一见如故,拜为右一府统军,让他继续统率旧部。有人劝李世民说,敬德是降将,不可大用。李世民不听。事实证明李世民是对的。从征刘黑闼开始,尉迟敬德便战功赫赫。玄武门之变中,他射杀齐王李元吉,率七十骑冲入战阵,提着两颗人头登上玄武门城楼,喝散了东宫和齐王府的两千精兵。后来又是他,提着马槊闯入海池画舫,用最粗暴的方式逼高祖交出兵权。如果没有尉迟敬德,玄武门之变的结局可能完全不同。
这三个人,如今要走上禁军的最高位置。
左卫大将军,掌宫禁宿卫。左武卫大将军,掌京师兵马。右武卫大将军,同样掌京师兵马。三卫大将军,是中央禁军的最高将领,负责皇帝的安全和京城的防务。谁掌握了三卫,谁就掌握了长安城的每一道城门、每一面宫墙、每一队巡逻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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