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六月初七,癸亥日。
距离那场玄武门下的血战,刚刚过去了三天。长安城在酷暑中渐渐平息,街巷间的窃窃私语取代了此前的金戈之声。被烟火熏黑的宫墙尚未来得及粉刷,青石板上的血渍虽已冲刷多遍,仍有暗褐色的纹路顽固地嵌在石缝之中,像极了这座宫城身上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疤。
而就是在这一天,一道诏书,将玄武门的事件画上了一个政治意义上的句号。
太极殿内,满朝文武分列两旁,气氛凝重而微妙。他们中的许多人,三天前还是太子李建成的党羽,或者齐王李元吉的故旧。如今他们站在这里,不知等待自己的是赦免还是清算。
殿门开启。
李世民走了进来。他已经脱去了三日前的战甲,换上了一身玄色朝服。衣冠齐整,步履从容,唯有那双眼睛,那双杀过无数人、也见过无数人被杀的眼睛里藏着一丝旁人无法读懂的东西。
那眼神深处,是亲手持弓射杀兄长之后,才会留下的东西。
大唐开国皇帝李渊坐在御榻上。
这个六十岁的开国皇帝,三日之间仿佛老了十岁。他的两个儿子死了,死在了他第三个儿子的手中;他的十个孙子——那死去的两个儿子留下的所有血脉,也被悉数处死。而他坐在这个龙椅上,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能做。
如今,他还要亲手将大唐的江山交给这个杀死自己兄弟的儿子。
“诏。”
侍臣展开黄绫。
大殿之中,鸦雀无声。
“储贰之重,式固宗祧。一有元良,以贞万国。天策上将、太尉、尚书令、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益州道行台尚书令、雍蒲二州都督、十二卫大将军、中书令、上柱国、秦王世民……可立为皇太子。”
声音在大殿的穹顶下回荡。每一个头衔都像一块砖石,垒砌着这位新太子的权力根基。天策上将,太尉,尚书令,十二卫大将军,这些身份,代表着军政大权,尽数在握。那道立储诏书念出的,早已不是储君的名分,而是一个事实:这江山,从此便是李世民的。
李世民上前,跪拜。
“臣世民,叩谢天恩。”
动作标准,声音平静。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多余的表情。臣世民——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起两天前他还在称自己为“儿臣”?有没有想起六月初四那个清晨,他曾跪在这座大殿的同一块青石板上,伏在父亲的胸前,嚎啕痛哭,久久不止?
没有人知道。
史书上只写了冷冰冰的五个字:“立世民为皇太子。”
“然后闻奏,”立储诏书刚刚宣读完毕,第二道诏书紧接着颁下。只见侍臣展开另一卷黄绫,念道:
“自今军国庶事,无大小,悉委太子处决,然后闻奏。”
十四个字。
从这一刻起,大唐帝国所有的军政事务,不论大小,全部交由太子处理决定。太子先裁定,然后,只是“然后”,上报给皇帝知晓。
这不是立储,这是禅让的预演。
满朝文武听完这道诏书,齐齐沉默。他们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六月初四那天,当尉迟敬德提着马槊闯入海池画舫的时候,权力就已经转移了。这道诏书不过是把那个事实写在黄绫上,盖上玉玺,让它变得合法。从“我命令”到“我知晓”,当皇帝从发号施令的人变成被告知的人,权力已经悄然完成了交接。
李渊坐在御榻上,面无表情。或许他早已认清了现实,或许他认为这已是最好的结局。又或许,他只是太累了,累到不想再争。三个儿子,一个死在箭下,一个死在刀下。他已经失去了两个儿子,不想再失去第三个,哪怕这第三个,正是夺走那两个的人。
但见李世民接过诏书,面色如常。
没有推辞,没有惶恐,没有那些本该有的姿态。
他只是接过诏书,然后开始处理政务。
第一件事,便是大赦天下。
立储大典并非这日唯一的重头戏。大赦天下的诏令随即颁布,长安城各座城门前贴满了盖着朱红大印的告示。
“大赦天下。凶逆之罪,止于建成、元吉。自余党与,一无所问。”
这道赦令,李世民在事变次日便已颁布。如今,它以皇太子令的形式重新确认,白纸黑字,盖上大印,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东宫旧部、齐府故吏,终于敢走出阴影,重新站在阳光之下。
同时颁布的还有一道赦令:僧尼、道士、女冠,恢复原有身份。武德年间那场引发哗然的沙汰僧道诏书,就此废止。
史书记载这一日,用了八个字:“赦天下。复僧尼道士女冠。”
短短八个字,容纳了多少人的命运。
这场发生在武德九年六月的玄武门之变,到此尘埃落定。然而关于它的争论,才刚刚开始。
四百五十八年后,一位名叫司马光的北宋史官在编纂《资治通鉴》时,写到这里,停下了笔。
他想了很久,然后写下了一段流芳百世的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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