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六月戊辰日,玄武门事变后的第八天。
长安城已渐渐从血雨腥风中恢复过来。坊市重开,商贩复业,早市的叫卖声又回荡在东西两市的街巷间。除了宫墙上尚未清洗干净的战火烟痕和青石缝里顽固不肯褪去的暗褐色纹路,这座帝都似乎已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然而太极宫的深处,一场不动声色的权力交接,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李世民被立为皇太子,已经五天。五天前那道诏书说得明白:“自今军国庶事,无大小,悉委太子处决,然后闻奏。”这意味着大唐帝国的军政大权已悉数转移到了东宫。但东宫不能是个空架子。太子需要自己的班底,需要自己的人马,需要将那些追随他出生入死的旧部,安插到每一个关键的位置上。
这一天,是武德九年六月十二日。一道道任命,从东宫发出。
第一道任命:宇文士及,太子詹事。
太子詹事,东宫百官之首,掌管东宫一切事务。宇文士及,这位隋朝许国公宇文述的次子、归唐后天策府司马,六月初四那天,正是他从东上阁门驰出,展开高祖手敕,向仍在交战的各方将士宣读了那道“内外诸军,并受秦王处分”的命令。他的声音,终结了玄武门最后的厮杀。
如今,他成了东宫的总管。
第二道任命:长孙无忌、杜如晦,左庶子。高士廉、房玄龄,右庶子。
左庶子、右庶子,东宫掌管侍从、赞相、驳正的官员。这四个人:长孙无忌,妻兄,心腹中的心腹;房玄龄,谋主,运筹帷幄的奇才;杜如晦,决断如刀的能臣;高士廉,舅父,老成持重的长辈。
东宫的核心决策圈,就此成型。
第三道任命:尉迟敬德,左卫率。程知节,右卫率。
左右卫率,东宫掌兵将领,统领太子卫队。尉迟敬德,玄武门下亲手了结齐王的黑脸杀神,六月初四那天,他跃马入林从李元吉的弓弦下救回了李世民的命。程知节,秦王府右三统军。两个百战余生的悍将,一左一右,把守着东宫的门户。
第四道任命:虞世南,中舍人。褚亮,舍人。
中舍人、舍人,东宫掌管文书的官员。虞世南,书法大家,文章圣手,李世民帐下最负盛名的文士。褚亮,同样是文采斐然的才子。东宫的笔墨,交到了他们手中。
第五道任命:姚思廉,洗马。
洗马,东宫掌管图籍的官员。姚思廉,史学世家出身,其父姚察曾修《梁书》《陈书》,未竟而卒。如今李世民将他安插在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位置上,意味深长,就是将修史的事,早晚要落到他头上。
这些名字,这些面孔,六月初四之前,他们叫“秦王府属”;六月初八之后,他们叫“东宫官”,正如旧瓶装了新酒。
但事情还没完。李世民又下了一道命令:将齐王府的全部金帛、器物,悉数赏赐给尉迟敬德。这不是赏赐,这是宣示。宣示玄武门的功臣,会得到怎样的回报;宣示新太子的酬功,是怎样地毫不吝啬。
尉迟敬德接受赏赐时,面无表情。他大概也不在乎这些金帛器物。他要的不是钱财,他要的是胜利,要的是忠诚之后的认可。
如果说秦王府旧部入主东宫是意料之中的安排,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了。
李世民召特别见了魏徵。
魏徵,原太子李建成东宫洗马。在太子与秦王的明争暗斗中,他是最坚定的“除秦派”。他曾多次劝李建成早日除掉李世民。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一件件一桩桩,都足以让他死上一百次。
玄武门之后,魏徵被软禁在府中,等待处置。同僚们有的被赦免,有的被流放,有的正在等待未知的命运。而他魏徵,劝过太子杀秦王,单凭这一条,便是死罪。
传召的使者来到魏徵面前时,这位以刚直闻名的大臣正在读书。他放下书卷,整理衣冠,神态自若,随使者入宫。
东宫殿中,李世民坐于案后。两旁是新任命的东宫属官: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他们看向魏徵的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
殿中气氛森严。
李世民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人:“魏徵,你为何离间我兄弟?”
此话一出,满殿皆静。
这不是一句普通的责问。这是杀人的前奏。离间天家骨肉,这个罪名,足以株连九族。
周围的人都替魏徵捏了一把汗。
但看魏徵,却面不改色。他抬起头,与李世民对视,声音坦然得近乎无礼:“太子若早听臣言,必无今日之祸。”
殿中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句话很直白:如果太子李建成早听我的劝告,早一点除掉你李世民,他今天就不会死。
在杀主仇人的面前,在刚刚登位的胜利者面前,在掌控着生杀大权的皇太子面前,说出这样的话,无疑是在找死。
尉迟敬德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长孙无忌的眉头拧紧了。房玄龄和杜如晦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写着一模一样的判断:此人留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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