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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三回:太虚幻境(五)

燕飞燕舞燕满天 我本无我 1989字 2026-10-30 23:26

  明月如霜,照临深院,笙箫初断。

   露冷桐阶,人何在、一枕梦惊还。

   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

   古今如梦,何曾梦觉,更有痴人说梦。

   任笔友在心中情不自禁地默诵着苏轼的这首《永遇乐·彭城夜宿燕子楼》。那词句不再只是纸上的墨痕,竟化作了眼前真实的景象——一轮清冷的月亮,像撒了满山的霜,照着山顶一座深不见底的庭院。

   他感觉这有几分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什么时候来过,只依稀记得自己在这儿疗过伤,并且还幸福地生活了一段日子······就在他苦苦思索这因果之际,忽闻有人叫他,原来是微微月影里的一个人,他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此人面熟,任笔友却不记得,只听那人似歌唱道:

   “我所居兮,青埂之峰。我所游兮,鸿蒙太空。谁与吾游兮,吾与谁从。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

   任笔友恍然大悟,忙上前施礼道:“原来是曹老先生,失敬失敬。不知曹老先生为何如此装束孤身在此大山之上?”

   “我专在此候你。”曹雪芹哈哈笑道,他拉着任笔友的手进入一个山洞。其实这山洞就是一个佛堂,佛像手中,却拿着一本《道德经》和一本《石头记》。笔友正纳闷,曹雪芹却笑道:”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任笔友正待要说什么,却见佛像左手的《道德经》往外翻转,右手的《石头记》往里旋转,只听得轰隆隆声响,那佛像亮肚开膛,里面却是朱兰白石,绿树清溪,原来是别有洞天。任笔友想起来了,这就是太虚幻境,因为他也发现了那副对联: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曹雪芹示意他进去看看,任笔友也不托辞,欣然跨上神龛,步入佛心,却闻得一缕幽香,不觉眼饧骨软。行不多远,怎的却又到了月影地上,有一石门堵住去路。

   任笔友想起来了,这就是去往警幻仙境的必经之路,因为他发现了自己曾经留在石门上未曾书完的半副对联:

   “天上天下天山雪,飞燕迎雪,雪晴最纯洁。”

   看着那半联似适才书写的血色上联,他想了想,便咬破手指,紧挨半联写道:

   “梦里梦外梦一场,痴人说梦,梦醒尽荒唐。”

   他刚写完下联,石门便徐徐打开,但见里面珠帘绣幕,画栋雕檐,说不尽那光摇朱户金铺地,雪照琼窗玉作宫。更见鲜花馥郁,异草芬芳,真个好所在。任笔友正自惊异,朦胧中便见里面出来一女子,蹁跹袅娜,娇若春花,眉如秋月,好生眼熟,却不敢确认。那女子见是一陌生男子,不由勃然大怒,道:“哪里来的污物在此鬼画桃符,快快离去,别污染了这清净女儿之境。”

   好熟悉的声音,好浓郁的怒怨。任笔友吓得欲退不得,果觉自形污秽不堪。却只听远处有人笑道:“雪芹,别误会,他不是污物,他就是笔友。”任笔友才发现,不知何时,那衣衫褴褛的曹老先生竟龙袍裹身,在一众衣着华丽的女子丛中朝他挥手。而喝叱他那女子,竟然真的是吕希燕,许久未见,竟比先前更加妩媚动人。

   “笔友,你就是笔友?好熟悉的名字啊!能在此相逢,我们一定有缘。笔友,快请进来。”吕希燕笑盈盈地领着任笔友至一香闺绣阁之中,期间铺设之盛,乃素所未见之物。更惊骇者,早有数位女子在内,或坐或卧于床笫之间,其鲜艳妩媚,其风流袅娜,竟不在吕希燕之下。任笔友看的呆了,吕希燕说道:“自古来,世之好淫者,不过悦音容,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恨不能尽天下美女供我片时之性趣。我们知道,你乃是天下古今第一淫人。所以,曹先生集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中的痴情女子林燕、郭燕、古丽燕与我等四人共同侍奉你,可好否?”

   任笔友听着那“天下古今第一淫人”的考语,心头巨震。他下意识地摸向刚才咬破的手指,那伤口竟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墨痕。

   他忽然懂了:这哪里是血?分明是未干的墨。

   他踏入的,从来不是仙境,而是曹雪芹那支笔端下的——太虚幻境。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女子,直视吕希燕:“姐姐叫我‘笔友’,又言‘我们集林燕、郭燕、古丽燕侍奉我’。敢问姐姐,这‘笔’是谁的笔?这‘友’又是谁的友?”

   他向前一步,竟不再自卑于自身的污秽,反而挺直了脊梁,向着曹雪芹道:“先生龙袍加身,却也是纸糊的荣光;这些姐姐们风姿绰约,却也是墨染的幻影。先生困于书中,盼一知己读懂这荒唐;晚生困于书外,寻一净土洗净这尘俗。今日相逢,究竟是我入了先生的书,还是先生借了我的口,说出这满纸荒唐言?”

   满室寂静。曹雪芹脸上的笑容僵住。良久,他叹了口气,那龙袍仿佛黯淡了几分:“……罢了,你既看破了这层,便坐下来,与群燕们把这结局……改一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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