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笔友将古丽燕背至厨房，叫郭燕搬来矮木杌，扶持着古丽燕坐下。

　　 他自去捅燃灶火，用羊腿骨熬制着高汤，然后又忙着理菜清洗切羊肉片。

　　 男人满屋晃荡着，看得众女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林燕道：“丑蛤蟆，要不我来切羊肉片。”

　　 郭燕笑了：“林燕，还是让燕哥切吧。你切的那羊肉片，谁敢吃啊？”

　　 古丽燕也想起了七夕节中午的那碗“天仙配”，忍不住笑道：“就是，你切一片，燕哥要切五片。”

　　 林燕略有不快，带着调侃的语气道：“此一时彼一时也，这几天来，我的刀工还是有长进的，保证燕哥最多改三刀半。”

　　 吕明燕道：“什么三刀半四刀的，我看任厨子的刀法己经出神入化。”

　　 她拈起一片切好的苦瓜展示在众女面前，说道：“你们说他能把这弯弯的月亮船给修理得棱角分明规规矩矩的，是不是也用心良苦了。”

　　 林燕道：“丑蛤蟆，这君子菜不都该是月牙儿状的吗？你是怎么把它切成长方片的？”

　　 任笔友捏着半截苦瓜，一边示范一边淡声道：“这有啥难。剖开去瓤，先切段，再顺着疙瘩纹路走刀，薄厚匀净，自然就成了长方片。”

　　 林燕撇嘴：“你这也太规矩了。依我说，就该随弯就弯地切，才自然——像月牙儿，像小船儿。”

　　 任笔友手下不停，将切好的苦瓜片拢进白瓷碗，又提起羊肉开始飞刀起薄。刀光起落间，只淡淡丢出一句：

　　 “自然是自然些，可没有规矩，咋成方圆？”

　　 “规矩，方圆？”

　　 古丽燕心头一动，脱口问道：“燕哥，为啥自然万物都是以圆形态出现——连人也……”

　　 话没说完，吕明燕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斜睨着她：“古丽燕，你倒是说说，你都见过你燕哥身上哪些东西呈圆的形态了？”

　　 古丽燕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脸颊“轰”地烧了起来。怕被人瞧见，忙扭头看向院子——目光之所及，全是翠绿，和着淡淡的晨雾，正漫过篱笆，漫过檐角，漫过她的心尖。

　　 郭燕脱口而出：“燕哥的眼睛、脑袋是圆的。”

　　 吕明荻戏虐的笑问道：“还有呢？”

　　 郭燕想了想：“燕哥的嘴巴张开是圆的，他的肚脐眼也是圆的。”

　　 林燕哈哈笑道：“郭燕，你观察得还是不够仔细。其实，丑蛤蟆身体总体上是呈圆柱体形态的，你看见的看不见的和想要见的，哪哪都是呈圆形态的。”

　　 吕明燕斜睨着林燕，笑得阴阳怪气：“林燕，你把任笔友解剖得够彻底的啊。”

　　 林燕只当是调侃、取乐，道：“哪里，目前仅限于目测，比起古丽燕的感触，我们相差的何止是天地之距离。”

　　 郭燕自己也觉出味儿来了，忙捂住嘴，眼波一横，瞟了她们一眼：“我、我这都是正经瞧见的！”

　　 吕明燕乐得肩膀直抖，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一弹：“正经？你瞧得是挺正经的。”

　　 古丽燕原本还臊得不敢回头，听见这句，忍不住也“扑哧”笑了，只是笑声刚出口，又赶紧压成一声轻咳，指尖无意识地捻起篮子里一根嫩葱。

　　 吕明燕余光扫到她通红的耳尖，心里一动，没再接着逗，只慢悠悠补了一句：

　　 “古丽燕，其实你说得也没错——人这一身，从头到脚，哪儿不是圆圆满满的。可偏偏啊……”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有些圆，只能给该看的人看。”

　　 古丽燕的指尖还捻着那根嫩葱，葱叶软茸茸的，蹭得指腹滑溜溜的，就像吕明燕那句话，轻轻润滑在她心口上。

　　 “有些圆，只能给该看的人看。”

　　 她耳朵还烧着，可这次没再躲。风把晨雾吹薄了些，她借着拢头发的动作，飞快地瞟了吕明燕一眼——她侧脸笼在淡白色的光里，嘴角那点笑意，比平日慢了半拍，像是专门说给她听的。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娘教她捏汤圆，说面要揉得圆，手心要窝成个“小碗”，不然就漏了馅。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圆溜溜的东西握在手里，暖烘烘的，踏实。

　　 原来人也是一样。

　　 她偷偷想：那他身上的那些“圆”……是不是也像汤圆一样，得捂在手心里，才不算辜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古丽燕自己先吓了一跳，慌忙低头去掐那片叶子，却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声比一声响，快要把漫过来的晨曦都震碎了。

　　 郭燕哪听得懂这些弯弯绕绕。她见古丽燕低头不语，只当是她还在害臊，便凑过去，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她，嗓门亮堂堂的，像往平静的水里丢了颗石子：

　　 “明燕姐，你这话我不爱听。照你这么说，那太阳月亮挂在天上，大伙儿不都瞧见了？难道它们也得找个‘该看的人’才许圆？”她说着，还理直气壮地指了指天边那轮变淡的月亮，“你看，它这不也正圆着呢嘛！”

　　 晨光正好，穿过稀薄的雾气，把几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挤满了厨房，难分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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