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惠睁开眼。

　　 视野先是模糊的斑块，随后才缓慢聚焦。她躺在一片不规则的平面上，触感温热、微韧，像某种生物的甲壳。她醒来后第一个感受到的便是喉咙的不适，忍不住侧过身剧烈咳嗽。

　　 几缕液体从她唇间呛出。冰凉，沉重，泛着镜面般的光泽的。

　　 简直……像水银一样。它们凝聚成一颗颗颤巍巍的小珠，缓缓渗入细微的纹理中。

　　 梧惠盯着那诡异的液体，一阵古怪的恐惧。但紧接着一个念头就同本能一样浮现：

　　 就算有毒，琉璃心也能净化吧？

　　 这想法带着侥幸，无法带来更多的安心。

　　 别无他法。

　　 她努力回忆着此前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是头太痛了，那种明显呛过水导致后脑勺传来的刺痛感过于真实。可是她并没有自己落入水中这样的记忆。身体的触感，倒的确像是从池子里爬上来一样……不过身上一滴水也没有，未免太过奇怪。至于冰冷的感觉，可能只是在露天环境下睡了太久，导致的失温。

　　 她撑着那温热的地面，有些踉跄地站起身。眩晕感退去后，她开始环顾四周。

　　 这里像是建筑物的内部，却又全然不同。没有笔直的墙壁，没有规整的梁柱。目之所及，是连绵缓慢起伏的曲面。质地如同某种半透明的坚韧组织。它们交织盘绕，构成这个空间。

　　 和之前最大的区别是，那些暗红的色调不见了。现在，整个视野里都是一种紫罗兰的颜色。可能不那么自然。但相较之下，已经算是很不错了。若仍像以前那样的红色……那简直如置身某个巨大活体的腔室内部一样……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似的。

　　 这个想法令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空气潮湿、沉闷，带着淡淡的有机质腐败前的气味——很难说，但有的人就是能闻出这种“尚未发生”的味道来。光线从轻薄的侧壁渗入，黯淡又均匀，给一切蒙上病态的光。

　　 梧惠慢慢走了几步。她试图辨认方向，寻找出口，或者任何熟悉的标记。但一切都是陌生的。就算这里曾是某个她到过的地方，如今也已被异质吞噬重塑，看不出往日的痕迹。

　　 无力感混着肺腑间残余的滞重，以轻盈的方式在她周遭缭绕。她最终还是停下脚步，静静地站在这片律动的、非人之境的中央，等待，观察。梧惠听着自己并不平稳的心跳，在这片巨大无声的背景的脉动中，显得格外孤独又渺小。

　　 梧惠继续往前走着，眼眶却莫名湿润了。

　　 她以为是眼泪，或者是和先前一样，是熔化的琉璃心。她抬起手，用手背擦过眼角。

　　 她本没细看，却被眼角白色的光捕获了视线。她低头望向手背，发现自己抹开的，是一道湿凉粘腻的银色痕迹。

　　 反胃感猛地涌上喉咙。

　　 她压下那阵不适，胸口却持续传来灼烧般的闷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阴燃。视野也变得古怪——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吹泡泡时泛起的、流转不定的虹彩薄膜。

　　 被笼罩的是周围的空间，还是，自己的眼球？

　　 她尝试分辨。先捂住那只健康的——实则不属于她的眼睛——这层油膜并未消失；再捂住那只属于自己却“不甚健康”的眼睛——虹彩仍在。

　　 看来不是单纯的视力问题。

　　 她心下一沉，宁愿是眼睛坏了，也不愿是更糟的情况。

　　 梧惠走动着，在某些区域，那层虹彩流光会变得更加浓郁、绚丽，同时胸口的灼热感也骤然加剧，仿佛在应和某种不同寻常的力量脉动，即便那是十分隐晦的。

　　 她猜测，那可能是环境中特殊的灵力流动路径。

　　 至少目前所看到的，除了环境有点恶心，直到现在并没有出现活动着的威胁。她勉强安慰自己：环境是糟透了，但暂时还算……安全？

　　 这个念头刚起，另一个更冰冷的想法接着浮现：那，曾经存在于这里的正常生命呢？

　　 是否也早已成了滋养这蠕动怪诞的“养料”？

　　 她不寒而栗。

　　 就在这心神不宁的瞬间，她拐过一个形状不规则的弯角。

　　 没来得及转身，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骤停。

　　 她还没能直接“看到”实体……传递到眼中的，是一种怪异的“透视”感。

　　 前方转角的空间里，游弋着大片难以名状的光斑。如同拥有平面生命的活物，但呈现混杂的色块。整体基调是沉郁的暗红，边缘却晕染开蓝色。在这基底中，夹杂着一些长条或斑点的色块，色调更冷，泛着不祥的绿。而红绿相接的边缘地，则是特殊的黄与橙。

　　 ……什么东西啊？

　　 这根本不是人的眼睛该接收到的画面。梧惠感到眼球传来针刺般的锐痛，脑子也被这无法理解的信息冲击得发木。

　　 梧惠想逃跑，但有种说不出的好奇支配了身体。可能和她面对危险时候的“不理性”有直接关系。毕竟就像是殷红说过的那样，现在的她有强烈的自毁倾向。那么相较而言，在这种场景下的好奇心胜过一切，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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